希望號那间充满了冰冷金属质感的科学会议室里，李浩的怒吼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迴荡。他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的合金会议桌上，桌面的战术投影微微晃动，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他面前，是十几位从各个文明抽调来的人类顶尖物理学家，此刻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额头渗著细密的汗珠，躲闪著李浩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而在会议桌的首位，星际法庭意识光球投射出的蓝色人形光影，则静静地矗立著，仿佛对这人类的激烈情绪毫无感觉。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疯狂地刷新著刚才收集到的，关於“迷雾”的所有探测数据。那不是任何智慧生命能够理解的图景，而是一场视觉上的风暴，一场理性的噩梦。无数扭曲的符文像瀑布般倾泻，彼此碰撞、湮灭，又在下一瞬间重生；空间曲率读数像癲癇病人的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时而为正，时而为负，时而同时为正和负；一个代表著希望號自身位置的坐標点，竟然在屏幕上分裂成了七八个，每一个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朝不同的方向“前进”。这堆数据本身，就是对“规律”和“逻辑”最恶毒的嘲讽。
“这不是幻觉。”星际法庭冰冷的合成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会议室里凝固的恐慌。它首先否定了所有相对“温和”的猜测，“根据我们的多维度频谱分析，我们所在的空间，其基础维度常数，正在发生每秒超过十的十二次方的高频、无规律、剧烈振盪。这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干扰或精神攻击，这是物理现实本身在崩溃。”
“说人话！”李浩没什么好气地低吼，血丝已经爬满了他疲惫的眼球。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足以写进教科书最后一章的学术名词。
“简单来说，”星际法庭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它似乎调整了语言模块，选择了更直观的比喻，“总指挥官，请想像一张无限大的纸，那就是我们正常认知的空间。现在，一只看不见的手，將这张纸胡乱地，揉成了一团。我们，就在这团废纸的褶皱里。”
隨著它的解说，全息屏幕上的数据风暴被一个动態模型取代。一个平整的，布满网格的三维空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挤压、扭曲、摺叠，变成了一个丑陋、复杂、毫无规律可言的立体结构。
“你们的『前进』，实际上，只是在同一个，被摺叠起来的，狭小的空间泡里，不断地绕圈子。你们的引擎在奋力推动舰体，但你们只是从一个褶皱，滑到了另一个褶…你们之所以能看到友军在不同的位置，甚至看到顛倒的友军，是因为，光线，从不同的『摺叠面』，绕了过来。就像你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形状。每一个观察结果，在它自身所处的那个『摺叠面』上，都是真实的。但对於『导航』这个概念来说，它们合在一起，就是彻底的『虚无』。”
星际法庭的解释，让在场的人类科学家们，都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大脑和那个空间模型一样，被揉成了一团。
隨意地，將空间，揉成一团？
这不是科技，这是神祇才能做到的事情！
“不止是空间！”这时，李浩手下最资深的一位老科学家，吴教授，颤抖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位白髮苍苍的老人，一生都致力於探索宇宙的和谐与秩序，但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毕生的信仰。他颤抖的手指著屏幕上被特意放大的一排数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总指挥，您看这里！这是我们刚刚发射的一组，皮秒级探测脉衝，返回的时间戳！”
他指著那排数字，语气里充满了学术性的恐惧，“它们返回的时间，是不连续的！是跳跃的！有的脉衝甚至比我们发射它的时间更早返回！这……这意味著，这里的时间流速，也是不均匀的！它在不断地，毫无徵兆地，变快，或者，变慢！”
吴教授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扶著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我们可能，在这里前进了一秒钟，但扭曲的时间，却让我们所处的空间，倒退了两秒钟的距离！这……这根本就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悖论陷阱！一个因果律的牢笼！”
“操！”
李浩听完，再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颓然地坐回椅子里，双手插进头髮，痛苦地向后梳去。他终於彻底搞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一个迷宫！
这是一个，被设置在，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跑步机上的迷宫！而且，你跑得越快，这跑步机，可能倒退得，也越快！
这还怎么玩？！
彻底的，无解的绝望，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將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精神压垮。面对这种，直接作用於时空法则本身的，匪夷所思的“防御系统”，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像原始人对著雷电挥舞石斧。
李浩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人绝望的结论。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团，由星际法庭和“墨子”超算，共同构建出的，时空扭曲场的动態模型。
那是一个，不断翻滚，不断变化的，混沌的能量云，像一个活著的，由纯粹数学构成的癌细胞。
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死死地看著。周围的科学家们已经开始低声討论起撤退的可能性，但李浩仿佛一尊雕塑，將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了自己的双眼之中。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在那个疯狂翻滚的混沌模型中，他捕捉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
“停下！”他嘶吼道，“把过去一个小时的动態模型，进行周期性分析！寻找它的熵增减谐振频率！”
星际法庭立刻执行了指令。
很快，一条微弱的，但稳定存在的正弦曲线，出现在了混沌模型的下方。
这个时空扭曲场，虽然混乱，但它的“混乱”，是有“潮汐”的。它的扭曲强度，会在一个固定的周期內，达到一个峰值，然后，又会回落到一个谷值。
就像，呼吸一样。
这个发现，让李浩那颗已经沉入冰海的心，重新狂跳了起来。
有规律！
它真的有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