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旗舰“希望號”一马当先，十二艘代表著星际法庭最高算力的“逻辑”级战舰紧隨其后，组成了一个小型的、箭矢状的先头编队。他们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缓缓地，驶向了那条由十二架“幽灵”用生命探测出来的，“低熵通道”的入口。庞大的主力舰队，则在原地待命，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保持著绝对的静默，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遥望著先驱者的背影。
隨著希望號的舰首，像一把温润的玉刀，慢慢切入那片被称为“迷雾”的区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握住指挥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有预想中剧烈的爆炸，没有毁灭性的能量衝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震动。
希望號就像一艘潜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片平静而深邃的大海。
舰桥主屏幕上，那片狂暴扭曲、光怪陆离的宇宙乱流景象，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散发著柔和珠光的，不断流转的瑰丽光雾。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雾气中生灭，仿佛亿万颗珍珠被碾碎后，融入了浓稠的牛奶，缓慢而优雅地旋转著。
这里面，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背景的宇宙辐射噪音都消失了，一种“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压得人耳膜生疼。
“报告总指挥！”航行官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寧静，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不安，“所有导航系统，全部失灵！我们无法接收到任何外部的星辰信號，引力罗盘、空间道標全部失效，星图定位完全失败！”
李浩立刻衝到航行控制台前，看著屏幕上那静止不动的坐標数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前进吗？”
“引擎状態怎么样？”
“引擎运转正常！功率输出稳定！我们正在以百分之十亚光速前进！”航行官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但是……但是根据相对位置测算，我们……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就像在跑步机上！”
这个诡异绝伦的报告，让整个舰桥的人，都感到了头皮发麻。明明在前进，位置却不变？这是什么鬼情况？时空本身在这里变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吗？
就在这时，跟在希望號后方的，星际法庭旗舰“逻辑之光”號，发来了紧急通讯，对方指挥官的声音充满了惊疑。
“希望號，这里是『逻辑之光』！我们看到你们了！你们就在我们右舷五千公里处，航向稳定！等等……不对！你们的信號源，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左舷后方！你们在……在进行无规律的短程空间跳跃吗？”
“我们没有！”李浩对著通讯器立刻否认，“我们一直在保持直线航行！从未改变航向和速度！”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先头编队的通讯频道里，悄然蔓延。
“这里是『星辰之矛』！我们同时在前方和后方侦测到希望號的能量特徵！”
“『真理壁垒』报告！我们的观测视角里，『逻辑之光』號是上下顛倒的！”
“救命！我们正前方同时出现了两艘希望號！它们……它们马上就要撞上了！”
各艘战舰报告的情况，都大同小异，混乱到了极点。他们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参照物，甚至，连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都变得混乱不堪，如同薛丁格的猫，在观测的瞬间隨机出现在任意位置。整个编队，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用哈哈镜搭建起来的，无穷无尽的迷宫里。战术屏幕上，代表著各艘战舰的图標，正在疯狂地闪烁、跳跃、重叠，彻底变成了一锅毫无逻辑可言的数据乱粥。
李浩的后背，瞬间就被冰冷的汗水浸湿了。他甚至產生了一瞬间的错觉，感觉自己脚下的甲板在旋转，天花板和地板在顛倒。
他终於明白，这片“迷雾”的可怕之处。
它不攻击你，不伤害你，它只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剥夺你的“认知”。
它让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同伴在哪。它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瓦解你的阵型，摧毁你的意志，让一支训练有素的舰队，在內部的猜疑和混乱中，自行崩溃。
“冷静！”李浩强迫自己从那种天旋地转的错觉中挣脱出来，对著全频道嘶吼道，“所有舰船！立刻停止前进！关闭所有主动探测！以本舰为中心，用短程加密雷射通讯，进行三角定位，重新校准阵型！”
雷射通讯，是比量子通讯，更古老，也更原始的通讯方式。但它的好处是，光是直线传播的。只要能看到对方发出的雷射，就能在视觉上，確定对方的真实方位。
这道命令，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濒临崩溃的阵脚。一道道纤细而笔直的红色雷射，在瑰丽的光雾中亮起，像蛛网一样，將混乱的舰队重新连接在一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被困住了。
李浩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美丽到令人窒息，却又危险到让人绝望的光雾，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道防线吗……”
“不是铜墙铁壁，也不是枪林弹雨。”秦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同样凝视著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凝重与讚嘆。
“而是一个，能把所有闯入者都逼疯的，认知迷宫。”
“我要一个解释！现在！”
希望號的科学会议室里，李浩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他的面前，是十几位人类顶尖的物理学家，以及星际法庭意识光球投射出的影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