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乱成一团。
永安当门口,半截牌匾斜斜掛著。
一个伙计拿著算盘挡在门后,眼睛通红,嘴里反覆念著银子。
“都是我的。”
“永安当是我的。”
“景天也是欠我的。”
旁边一个老掌柜抱著帐本,脸上哭笑交错。
街角,药铺火苗往外躥。
几名百姓互相撕扯,嘴里喊的却不是仇人的名字,而是自己心里藏了多年的怨。
景天盯著光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是老李。”
他指著永安当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以前我赊烧饼,他骂我三条街。”
“那是小豆子。”
“他才八岁。”
光幕里,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攥著半块糖,正对著空气发笑。
那笑声空洞,诡异,根本不是孩童该有的动静。
唐雪见握著峨嵋刺,指骨捏得泛白。
“回去。”
她只说了两个字。
景天立刻抬头。
“对,回去!”
“老大,开通道,我先下去。”
林墨猛地抬手。
“別衝动。”
景天转头:“那是渝州!”
林墨推了推眼镜,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我知道。”
“可你现在回去,只会成为最大诱饵。”
他把画面放大。
渝州城上空,一缕缕灰黑气流正在扭成模糊的脸。
那些脸都朝著一个方向看。
天界。
准確说,是看向景天和雪见。
紫萱低声道:“它在等你们动心。”
徐长卿握紧剑柄。
“邪剑仙最善以情为刃。”
景天咬牙。
“那就看著他们疯?”
苏晨没有说话。
他看著渝州地图,看著城中每一处黑气爆发点,看著那条从井口延伸到地下的浊骨锚点。
李砚秋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
“苏晨,龙国外围干预已经开始。”
“张之维会长带道协人员封锁城外三里,董小玉负责阴魂侧探查。”
“但情况比预估严重。”
光幕切换。
渝州城外,藏青道袍的张之维站在一处高坡上。
鬚髮皆白。
他手中拂尘一挥,十几名道协成员同时贴符。
符阵刚起,城內黑气循著活人气息疯撞过来。
符纸燃成灰。
几个年轻道士当场后退吐血。
张之维一步不退,手中法印压下。
“封!”
金光撑住三息。
第四息,金光裂开。
李砚秋声音更沉。
“我们挡得住外溢,净化不了源头。”
“普通镇邪手段不够。”
“心理干预无效。”
“药物镇静无效。”
“磁暴手雷对局部浊气有效,但会刺激心疫扩散。”
林墨马上接话。
“也就是说,不能点杀。”
“这东西炸开一个点,浊气会从十个新缺口倒灌。”
陈海平声音插进来。
“不是毒烟。”
“是情绪增殖。”
“它汲取恐惧、贪婪、嫉妒、怨恨。”
“百姓越怕,污染越强。”
“污染越强,百姓越失控。”
“这是闭环。”
景天连退两步。
“说人话。”
林墨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半拍。
“渝州越乱,邪剑仙越补血。”
邪剑仙没有逃远。
它把自己藏进了人心里。
苏晨终於开口。
“不能全员回人间。”
眾人看向他。
景天急了。
“为什么?”
苏晨抬手,光幕分成三块。
第一块,是渝州城。
第二块,是天界神魔之井。
第三块,是雷州地下浊骨残留点。
“邪剑仙在渝州放火,是为了逼我们离开天界。”
“天界这里有五灵珠,有神魔之井,有天河,有刚建立的修行样本。”
“我们一旦全部撤走,它就能反手动天界。”
程兵点头。
“调虎离山。”
苏晴检查枪械。
“也可能是双向诱杀。”
赵烈骂了一声。
“这鬼东西脑子真脏。”
四目道长一边翻符袋,一边没好气道:“邪剑仙要是脑子乾净,贫道都能成佛了。”
一休大师看他一眼。
“道兄慎言。”
“你別接茬。”
苏晨抬头看向神魔之井方向。
“我们不回去。”
景天猛地抬头。
“老大!”
苏晨补完后半句。
“我们从这里打过去。”
林墨愣住。
陈海平那头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通讯里键盘敲击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林墨慢慢抬头。
“老大,你说的打过去,是我理解的那个打过去吗?”
苏晨看著神魔之井。
“以神魔之井做跨界信號基站。”
“以雷州铜铃网络做人间锚点。”
“以五灵珠为阵法核心。”
“用龙国量子通讯锁定渝州坐標。”
“把五灵净化阵投影到渝州上空。”
这几句话砸下来,静室內落针可闻。
林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跨界五灵净世阵?”
“老大,这个名我先占了。”
景天怔了怔。
“能成吗?”
陈海平声音忽然拔高。
“理论上有可能!”
“神魔之井本就是六界通道,具备跨界坐標属性。”
“雷州铜铃网络之前承载过雷灵珠稳定场,可以做人间端接收器。”
“五灵珠齐备,能形成完整秩序轮盘。”
“问题是——”
苏晨道:“说。”
陈海平声音沉下。
“能量传输不是最大问题。”
“控制才是。”
“五灵珠不是普通法器。”
“跨界投影过程中,只要五灵顺序错一息,渝州城可能直接被五灵法则碾碎。”
景天刚要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
唐雪见脸色也变了。
赵烈脱口而出:“救人救成拆城?”
林墨手指飞快。
“不是没法解决。”
“需要一个核心控制点。”
“一个能同时调动五灵珠、金丹雷法、国运功德,还能稳定跨界坐標的人。”
说完,他自己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苏晨。
景天张了张嘴。
“老大,这活听著不像人干的。”
苏晨把五枚封存盒摆到身前。
“所以邪剑仙也想不到。”
四目道长一拍大腿。
“这话贫道爱听。”
“邪物最怕的就是不按套路来。”
九叔看向苏晨。
“你刚入金丹,强行控五灵,会伤根基。”
苏晨点头。
“知道。”
九叔眉头一皱。
“知道还做?”
苏晨反问:“师父,渝州等得起吗?”
九叔沉默。
景天握紧魔剑,忽然对著苏晨抱拳。
这一礼不標准。
甚至有点滑稽。
可他低下头时,没人笑。
“老大。”
“渝州的人,我替他们求你。”
唐雪见站到他身边。
“唐家堡也在渝州附近。”
“如果心疫扩过去,唐门也完了。”
夕瑶看向雪见,轻轻握住她手腕。
“我帮你稳住风灵。”
紫萱走到徐长卿身侧。
“我护水脉。”
徐长卿看了她一眼。
“我守阵门。”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她也没有退。
苏晨抬手。
“转移阵地。”
“神魔之井。”
下一刻。
天界云海被切开。
眾人来到神魔之井前。
这里没有神树的温和。
井口深处漆黑,寒气直逼面门。
风从井中往上涌,带著魔界火气、神界清气、人间烟火气,还有更深处的冷意。
重楼站在井边。
红髮披肩。
炎波血刃斜搭在肩上。
他看著苏晨。
“你要拿神魔之井当你们龙国的传声筒?”
林墨嘴角一抽。
“魔尊大人,这叫跨界高能阵列中继基站。”
重楼冷冷看他。
林墨立刻低头。
“传声筒也行。”
重楼哼了一声。
“有趣。”
“飞蓬当年只会拿剑劈路。”
“你们倒好,要把路改成网。”
苏晨盘膝坐在井前三丈。
五枚封存盒依次展开。
水、火、雷、风、土。
五色灵光升起,在他周身缓缓转动。
林墨架起三组终端阵列。
机关蜻蜓贴著井口飞行,腹部投下银蓝扫描线。
程兵带龙牙小队守住外围。
苏晴枪口对准井中。
赵烈把束缚索盘在手臂上。
“这井里要是钻出什么东西,老子先给它绑个蝴蝶结。”
林墨没抬头。
“磐石,你这审美挺邪门。”
“闭嘴干活。”
九叔、四目、一休、千鹤分守四角。
掌心雷、请神符、佛莲光、剑规气同时压阵。
景天和雪见站在苏晨身后。
剑圣残魂回到功德旗中,声音传出。
“若有心疫反噬,老夫可斩一剑。”
苏晨点头。
“等我命令。”
光幕打开。
一边是渝州鸟瞰。
一边是雷州铜铃网络残图。
雷州那一战后,龙国没有拆除铜铃。
那些铜铃原本用来监测浊骨波动。
现在,成了人间端最可靠的灵能锚点。
陈海平开口。
“雷州铜铃网络接入。”
“渝州坐標修正中。”
“张之维会长那边已经配合铺设临时符標。”
李砚秋声音紧跟著传来。
“城外人员全部撤至安全线。”
“渝州城內无法疏散。”
“苏晨,你只有一次机会。”
苏晨闭上眼。
紫金雷丹在丹田中转动。
金丹一动,五灵珠同时轻颤。
井口的风骤然收紧。
林墨喊道:“神魔之井信號开!”
陈海平:“雷州锚点亮!”
李砚秋:“龙国量子链路稳定!”
苏晨抬手。
雷灵珠先动。
紫金雷纹从他掌心扩散,落入神魔之井。
隨后是土灵珠。
厚重黄光铺成阵基。
水灵珠落下,护住生机。
火灵珠点燃浊气识別规则。
风灵珠切开跨界通路。
五灵相扣。
一座巨大的轮盘虚影,在井口上方缓缓成形。
林墨盯著数据,声音绷紧。
“跨界五灵净世阵,第一阶段,成型。”
“第二阶段,投影准备。”
陈海平突然道:“等等!”
光幕一闪。
渝州地下的浊骨锚点被解析出一部分。
灰黑纹路蜿蜒交错,连接城中井口、街道、屋檐、祠堂香炉。
每一处,都在吸收百姓的负面情绪。
然后送往地下。
不是散乱污染。
是有组织的炼化。
陈海平声音低得嚇人。
“苏晨,邪剑仙不是在回血。”
苏晨睁开眼。
“继续。”
陈海平把模型放大。
一座巨大的炉形结构出现在地脉深处。
炉壁由浊骨构成。
炉火是民眾心疫。
炉中悬著一团尚未成形的灰黑胎影。
林墨倒退半步。
“这什么玩意儿?”
陈海平一字一句。
“人界法身。”
神魔之井前,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九叔脸色沉下。
“它要给自己炼身体?”
紫萱轻声道:“以人间为炉,以眾生恶念为药。”
徐长卿握剑的手一紧。
“第七界大门只是幌子。”
苏晨盯著那团胎影。
邪剑仙真正想要的,不是逃到第七界。
它要把第七界的力量,装进人界诞生的躯壳里。
这样一来。
六界规则不会排斥它。
因为那具身体,本就由人间炼成。
林墨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一旦成了,就不是外敌。”
“是六界內部长出来的癌。”
景天听不懂癌。
但他听懂了后半句。
“那就是怎么砍都砍不乾净?”
陈海平回答很快。
“对。”
李砚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能阻止吗?”
苏晨看著渝州城中疯狂的百姓。
“能。”
邪剑仙的笑声忽然从光幕里传出来。
不是通过通讯。
是借著渝州城所有影子一起开口。
“苏晨。”
“你终於看见了。”
“天河杀不死我。”
“神界也杀不死我。”
“只要人心有恶,我便有炉火。”
渝州城中,无数人影同时抬头。
那些影子的嘴角裂开。
“你敢净化吗?”
“你净化得越快,我收丹越快。”
景天眼睛红了。
“你个王八蛋!”
邪剑仙笑得更轻。
“骂吧。”
“愤怒也是药。”
唐雪见一把按住景天手腕。
“別让它吃你的气。”
景天胸口起伏,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苏晨看著那团胎影。
“林墨。”
“在。”
“净化阵加一层截流。”
林墨手指一顿。
“截它收丹路径?”
“对。”
林墨咬牙。
“可以试,但它走的是情绪因果,不是普通灵力流。”
陈海平接话。
“短时间无法完全斩断。”
“最多延迟。”
“延迟多久?”
“如果阵法稳定,三十息。”
眾人心沉下去。
三十息。
对一座城而言,太短。
对邪剑仙而言,足够收走最后一批药力。
苏晨问:“如果我用金丹雷法接管截流?”
陈海平沉默了。
李砚秋开口。
“说实话。”
陈海平吐出一句。
“你会被整座渝州的负面情绪反衝。”
“轻则金丹裂纹。”
“重则心神污染。”
四目道长立刻骂道:“这不就是拿自己堵茅坑吗?”
一休大师看他。
“道兄。”
“我换个说法,拿自己堵邪井。”
“更难听了。”
苏晨没有理会。
“够了。”
“启动。”
林墨看向他。
“老大。”
苏晨声音不变。
“启动。”
林墨咬牙,重重按下终端。
“跨界五灵净世阵,投影!”
神魔之井轰然震动。
五灵轮盘坠入井中。
下一息。
渝州城上空,乌云被撕开。
五色光芒从虚无中落下。
起初只是一点。
隨后扩成巨大的轮盘。
水光护住全城生机。
土光压住街巷地脉。
火光照出每一缕浊气。
风光切断污染扩散。
雷光从轮盘中央垂直砸落,直逼城头。
渝州百姓同时抬头。
那些疯狂的脸,在光里僵住。
一个拿刀追人的汉子突然停下。
刀掉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满手血痕,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干了什么……”
药铺门口,抱著孩子的妇人哭出声。
她怀里的孩子眼中红光褪去,哇地一声大哭。
永安当內,伙计扑在帐本上,额头磕得发响。
“掌柜,我刚才不是人。”
老掌柜一巴掌扇过去。
“清醒就行!”
“帐本先放下!”
景天看见这一幕,眼眶红了。
“老李还是这么抠。”
唐雪见低声道:“抠也比疯了好。”
城中怪笑声一点点被哭声取代。
哭声,骂声,道歉声,呼喊亲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渝州城的街道上,活人的动静终於盖过了邪祟的怪笑。
张之维站在城外高坡,看著天上轮盘,缓缓行了一礼。
“龙国道协,接阵。”
他身后所有道协成员同时拜下。
符標亮起。
渝州外圈稳定。
董小玉从阴影里浮现,红衣鬼影穿过街巷,袖中阴风捲走残存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