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条由无数哀嚎鬼魂浮雕构成的幽深走廊,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古老、由某种不知名兽骨搭建而成的戏台,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戏台本身似乎就是活的,上面的雕刻在幽绿的鬼火下缓缓蠕动,透著一股邪异的生命力。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鬼魂看客。
他们形態各异,有身穿古旧官服的,有打扮成富家翁的,也有衣衫襤褸的贫民,但无一例外,所有鬼的眼神都空洞、麻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痴痴地望著空无一人的舞台。
一个完全由骷髏拼成的戏班主,身上掛著几块破烂的绸缎,从后台“咯吱咯吱”地走了出来。他两个眼眶里是两团永不熄灭的魂火,扫过眾人,下顎骨开合,发出乾涩刺耳的声音。
“欢迎各位贵客,来到『人生大戏台』。”
他伸出白骨嶙峋的手指,指向戏台前方一个半人高的白玉盂,盂中空空如也。
“规矩很简单。你们需得上台,演上一出真正感人肺腑的戏。只要能引得台下任何一位看客,流下一滴『真心泪』,那泪水便会自动被这白玉盂收集。”
骷髏戏班主顿了一下,魂火跳动得更加剧烈,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下一关,是『眼泪桥』。桥上燃烧著永不熄灭的三昧真火,唯有这白玉盂中收集的真心泪,方可將其浇灭。若是收集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演戏?”唐雪见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推了推身边的景天,挤了挤眼睛,“哎,这不你强项吗?快上啊!给他们演个『我爹是唐坤』,保准声泪俱下!”
“去你的!”景天脖子一缩,连连摆手,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下去,“我那是吹牛,是演给活人看的!给鬼演戏,还要把他们弄哭?我……我怕还没把他们弄哭,自己先被他们嚇哭了!”
这下,所有人都犯了难。
让程兵和赵烈去演戏?他们俩往台上一站,那股铁血煞气能把台下的鬼魂观眾嚇得当场魂飞魄散。
徐长卿?他那张万年冰山脸,比台下这些鬼还麻木,指望他演感情戏,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紫萱倒是神情一动,可她眼中那化不开的苦楚,是演给自己看的,而非演给別人。
九叔和千鹤道长更是一脸严肃,让他们念经做法还行,演戏?成何体统!
团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一旁的吊梢眼鬼差和骷髏戏班主交换了一个眼神,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眾人听见。
“呵呵,这帮人看著挺横,还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儿?”
“就是,女王陛下的关卡,岂是靠蛮力能破的?没点真情实感,就等著变成戏台上的新剧目吧。”
嘲讽声清晰入耳,唐雪见气得直跺脚,景天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僵局之中,苏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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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平静,缓步走上了那座白骨戏台。
他没有换上戏服,亦没有准备任何道具,就那样穿著一身现代的战术服装,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瞬间吸引了所有鬼魂——无论是台下的观眾,还是台旁的鬼差——或好奇,或轻蔑的注视。
骷戏班主嗤笑一声,骨头架子都在抖:“怎么?这位客官是要给咱们表演一段旗舞助兴吗?倒也新奇!”
苏晨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只是抬起手,缓缓展开了那面在他身后一直如同普通装饰品的……功德旗。
嗡——
金色的光华,如温润的流水般从旗面上流淌开来。
下一秒,让在场所有“土著”鬼魂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数以万计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面看起来不过一人高的旗帜中,鱼贯而出!
他们並非散乱的鬼魂,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森与混乱。
他们队列整齐,纪律严明,以百人为一排,瞬间站满了整个舞台、后台,甚至连戏台两侧的空地都挤得满满当当。所有英灵在现身之后,动作划一,齐刷刷地面向舞台中央的苏晨,行注目礼!
那股由数万道目光匯聚而成的意志,庄严,肃穆,带著一种铁与火淬炼出的纪律感,瞬间衝散了整个“极乐世界”的靡靡之音。
台下的鬼魂观眾,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源於灵魂深处的震骇与不解。
吊梢眼鬼差和骷髏戏班主的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眼眶里的魂火疯狂闪烁,几乎要当场熄灭。
这……这是什么?!
一支军队?!一支由鬼魂组成的,比活人军队还要纪律严明的军队?!
这人到底是谁?他那面旗子里,怎么能装下这么一支军队?!
景天和唐雪见也看傻了。
“一、二、三……我的妈呀,这得有……得有好几万吧?”景天结结巴巴地数著,最后彻底放弃了,“苏老大这是把一个师的兵力都塞旗子里了?”
苏晨无视了周围所有的震撼。
他的神识,通过功-德旗,向所有英灵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土著”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全体都有!”
“执行『a-7號水文应急预案』!”
“目標:注满台前白玉盂!”
“任务要求:高效,迅速,保证流量!”
“开始!”
命令下达,队列前方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英灵,向前一步,转身面向所有同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兄弟们!都听到了吗?!老大下令了!不就是哭吗?!”
他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声音里带著哭腔。
“想想咱们是怎么死的!想想是谁把咱们从那暗无天日的矿洞、从那吃人的黑风山里救出来的!想想是谁给了咱们尊严,给了咱们编制,让咱们死后还能挺直腰杆!”
“別的咱们或许不会,但这一块,从不含糊!给老大,哭!”
“哗——”
没有悲伤的剧情,没有动人的音乐。
只有数万英灵,在同一时刻,集体回忆起了被苏晨和龙国拯救的那个瞬间。
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恩、那份对新生的渴望、那份找到归宿的激动……所有最真挚、最纯粹的情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那不是一滴滴的眼泪。
那是数万道並列的水线!
它们从数万双眼眶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匯聚,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精准地倾泻向舞台前方的白玉盂!
“咕咚……咕咚……哗啦啦啦——”
能装下数百斤水的大號白玉盂,在三秒之內就被彻底注满。
继而,泪水溢出,在舞台上匯成一条清澈的小溪,绕过了已经彻底石化、连骨头都不会动的骷髏戏班主,带著沛莫能御的气势,径直衝向了百米之外那座燃烧著熊熊烈焰的“眼泪桥”!
“嗤——嗤——嗤——!!!”
桥上那號称永不熄灭,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三昧真火,在“真心泪”匯成的洪流衝击之下,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黯淡,最终,在一阵剧烈的水汽蒸腾中,彻底熄灭!
从苏晨下令,到大桥通畅。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整个“人生大戏台”区域,死寂一片。
数万英灵在完成任务后,再次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地向苏晨行礼,隨即化作万道流光,没入功德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舞台上,只剩下苏晨一人,静静地收起了旗帜。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座被泪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的石桥,只是转身,走下舞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景天张著嘴,半天没合上,最后憋出一句:“我……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不叫演戏,这叫……这叫人工降雨啊!”
徐长卿握著剑柄的手,缓缓鬆开,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道法?剑术?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和完全不讲道理的执行方式面前,自己坚守的一切,似乎都显得那般……渺小。
……
火鬼王宫殿深处。
一座由整块血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华丽王座上,身著火红纱衣的绝色女鬼,正慵懒地斜倚著。
她面前,一面巨大的水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了“人生大戏台”发生的一切。
从苏晨登台,到万鬼齐出,再到泪水成河,衝垮火桥。
她脸上的玩味和轻视,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种如同猎人发现了绝世珍宝般的、浓厚到极致的兴趣。
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以绝对的实力和组织度,將规则本身都碾得粉碎的行事方式……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可以隨意拿捏的有趣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