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剑身中渗出，像水墨晕开在宣纸上。
蓝发如瀑，面容清丽，十六七岁的模样。她的身体是虚的，风一吹就散去半截衣角，又缓缓凝回。
双眼含泪，盯著景天。
“哥哥……”
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终於……回来了……”
论道台上，鸦雀无声。
景天的嘴张著，合不拢。他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然后恐惧终於击穿了所有其他情绪——
“啊啊啊啊——！！”
他连退五步，后背撞在石柱上，指著龙葵的手抖得像筛子：“你、你你你谁？！剑里冒出来的？女鬼？！”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晨，嗓门拔到最高：“老板救命！这地方闹鬼啊！”
唐雪见一把揪住他后领，不让他往自己身后缩：“出息！你好歹也是个大掌柜了！”
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虚。
龙葵的身影顿住了。
泪水顺著透明的脸颊滑落。落地无声。
“哥哥……不认得龙葵了吗？”
她的声音在颤。整个灵体都在颤。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风中的烛火。
“龙葵等了你一千年……”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龙葵做错了什么吗……”
论道台上安静得能听见云海翻涌的声音。
清微道长轻嘆一声，捋须摇头。
徐长卿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队伍中的紫萱。
紫萱背过身去了。
她的肩膀在抖。
——等了千年，却换来一句“认错人了”。
这种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懂。
景天站在原地，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手足无措。他不是冷血的人。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蓝色身影，让他胸口堵得难受。
可他真的不认识她啊。
“那个……姑娘……”他艰难开口，“你听我说，我真的——”
话没说完。
龙葵的发色变了。
从蓝，变成了赤红。
瞳孔也转为血红。整个灵体的气质在一瞬间翻转——怯弱消失，暴戾升腾。
红葵站了起来。
“你——”
她指著景天，声音尖锐到刺破耳膜：
“没良心的东西！！！”
魔剑离地三尺，剑身暴颤！暗紫色魔纹全部亮起，一股狂暴到扭曲空间的剑意炸裂开来！
论道台上的八根符文石柱同时发出过载的尖鸣。
“姐姐为你跳了铸剑炉！”红葵一步步逼近景天，赤红长发无风飞舞，“烧了自己的身体！困在这把破剑里一千年！被妖魔欺负、被锁妖塔镇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是什么概念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裂，变成了嘶哑的咆哮。
蜀山弟子纷纷拔剑。
徐长卿青锋出鞘三寸，剑意如山。
但紫萱伸手，拦住了他的剑臂。
“別。”她只说了一个字。
眼眶是红的。
局面在失控的边缘。魔剑的剑意越来越强，论道台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红葵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赤红色的鬼气开始腐蚀周围的石柱。
苏晨动了。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穿过所有人，走到景天和龙葵之间。
红葵的目光刺向他：“你谁？滚开！”
苏晨没有闪避那股逼人的鬼气。幽冥巡查令在腰间微微发热，自动形成一层薄膜，將魔气隔绝在外。
他看著红葵，语气平静。
“龙葵姑娘。”
红葵愣了一瞬。
“他不是不要你。”苏晨说，“他是真的不记得。”
红葵的表情扭曲：“不记得？一千年的血脉之情，他怎么可能——”
“因为他已经转世了三次。”苏晨打断她，转向景天。
“景天。”
景天缩著脖子：“啊？”
“来的路上，重楼叫你什么？”
“飞……飞蓬。”
“飞蓬是神界第一神將。被贬下凡后，第一世转生为姜国太子，名叫龙阳。”
苏晨的声音不高，但论道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阳有一个妹妹。”
他看向那个赤红色的身影。
“叫龙葵。”
红葵的暴戾，在这一刻，碎了一个口子。
“姜国被灭时，龙阳殉国。龙葵为唤醒魔剑復国，跳入铸剑炉，以身祭剑。”
苏晨的声音像在念一段墓志铭。
“魂魄与魔剑合一，千年不散。”
他转回头，看著景天。
“这就是你欠她的。”
景天整个人定在原地。
重楼点入他眉心的那股力量，此刻剧烈地翻涌。模糊的画面从识海深处浮上来——
一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女孩，追在他身后跑。
“哥哥等等我——”
画面一闪即逝。
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楚感，却真实到无法忽视。
他的鼻尖发酸。
“我……”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红葵的赤红瞳孔中，戾气一点点褪去。发色从红转回了蓝。
蓝葵重新出现。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苏晨。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晨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是能帮你们重逢的人。”
蓝葵怔怔地看著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苏晨站起身，转向清微道长。
语气一变，从温和切换为公事公办。
“掌门，龙葵姑娘千年孤魂，困於魔剑，受魔气侵蚀，灵体隨时可能崩解。”
他的手，缓缓探向腰间那面沉寂已久的旗帜。
“晚辈有一法，可安其魂魄，凝其灵体。”
“但需要——”
他解下旗帜。
尚未展开。
旗面之內，一股浑厚到令整座蜀山都微微震颤的力量，无声外泄了一丝。
那是剑意。
纯粹的、燃尽一切的剑意。
清微道长的瞳孔骤缩。
他身后四位长老同时变色。
——这面旗帜里，藏著一个剑道境界远超他们认知的……元神？
“苏公子。”
清微道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你这面旗里……住的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