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级石阶笔直入云。
阶面被无数脚步磨出了浅浅的凹痕,石缝间的青苔,被无形的剑气压得贴地生长。
两侧是万丈悬崖,云海翻涌。
偶尔有飞剑划破天际,留下一道倏忽即逝的银线。
景天仰头看著那座刻著“蜀山”二字的巨石山门,腿肚子开始发颤。
不是因为高。
是那两个字。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眶就针扎般刺痛,不自觉地发酸。
“怎么了?”唐雪见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眼睛进风了。”景天揉了揉眼角,强行把那股刺痛感压了下去。
徐长卿在前引路。
每经过一处关隘,便有蜀山弟子单膝跪地。
“大师兄。”
“大师兄。”
声音整齐,目光恭敬。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晨一行人身上,带著好奇,也带著戒备。
苏晨面色如常,食指在腰间一枚硬幣大小的通讯片上,无声按动。
耳麦中,林墨的声音在匯报。
“灵气浓度是山下的三十七倍。检测到大量未知法则粒子,正在建模。锁妖塔方向有极强的封印波动,频率不稳定,类似心跳。”
苏晨没有回覆。
他的注意力,被石阶尽头的一幕攫住了。
论道台。
一座圆形石台悬浮於云海之上,由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支撑。
台上,五名白髮白袍的道人静立。
仙风道骨。
居中一人,身形清瘦,手持拂尘,正是蜀山掌门,清微道长。
他身后四人,分列左右,乃是苍古、净明、和阳、幽玄四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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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踏上论道台。
清微道长的动作,凝固了。
他手中的拂尘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收缩,焦点不再是苏晨这个人,而是他头顶三尺之上的虚空。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重金色光华,纯粹到极致。
一条紫金蛟龙虚影,盘旋咆哮。
最外层,还有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厚重如山岳。
清微道长活了二百余年,见过天才弟子身上的道韵,见过女媧后裔的碧色神光,见过魔尊重楼的滔天魔威。
但他从未见过,一人之身,能同时承载三种涇渭分明,却又彼此相安的天道气象。
“老夫……”
清微道长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他放下拂尘,站了起来。
右手横於胸前,左手覆於其上,躬身三分。
他身后的四位长老对视一眼,立刻跟著起身,行了同样的大礼。
苏晨拱手回礼。
“晚辈苏晨,拜见掌门,拜见各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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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
石桌上摆著清茶,茶香被山风吹散。
苏晨没有喝。
他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手札,摊在石桌上。
封面上,一行小字:《太虚剑典·底层结构逆向分析报告》。
清微道长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伸向茶杯的手指顿住了。
“苏公子,这是……”
“晚辈冒昧。”
苏晨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一幅复杂的灵力循环路径图上。
“此前赠予长卿道长的阵盘,记录了他运功时的法则数据。我的同伴据此,对太虚剑典的底层结构,进行了逆向推演。”
他抬头,直视清微。
“发现了三处隱性冗余。”
论道台上,风声都仿佛停了。
“第一处。”
苏晨的声音不快,却字字清晰。
“太虚剑典第七层归元诀,灵力循环路径存在一个百分之零点三的频率偏差。修炼者每运行一个大周天,会有极微量的杂念能量,残留在神识海中。”
他停顿了一下。
“一年,十年,可以忽略。但百年累积——”
啪嗒。
清微道长手中的拂尘,掉在了石桌上。
苏晨没有停。
“第二处,第九层化虹心法,灵力分流节点设置了十二条支脉。但人体经脉的实际承载上限,只有十一条半。多出的那半条,长期超负荷,会在体內產生微弱的灵力紊流。”
左侧,长老苍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根根凸起。
“第三处。”
苏晨的手指,落在图纸最底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节点上。
“核心心法太虚心经,第三十六转时,存在一个极隱蔽的灵力迴路断点。正常修炼不会触发。但当修炼者试图突破瓶颈、强行压缩灵力时,断点会被激活,形成一个微型灵力真空区。”
他抬起头。
“这个真空区,会自动吸纳修炼者神识中最隱蔽的负面情绪,並將其凝聚、固化。”
死寂。
八根符文石柱上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四位长老中,净明猛然站起身。
他闭上眼,按照苏晨所说,將灵力缓缓运至第三十六转的位置。
三息后,他睁开眼,满脸冷汗。
“掌门师兄……他说的是对的。”
净明的声音发乾。
“第三十六转……確实有断点。我刚才运功,神识海里……有东西在动。”
清微道长闭上了眼睛。
很久。
当他再睁眼时,眼眶已然泛红。
“我与四位师兄弟,排出邪念,酿成大祸。这些年,一直以为是自身道心不坚。”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原来……是功法本身,就给邪念留了温床。”
他站起身,对著苏晨,深深一揖。
蜀山掌门的腰,弯了下去。
“苏公子,蜀山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苏晨起身,双手將清微扶住。
“不必。晚辈不要人情,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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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条款的敲定,比预想的更快。
蜀山提供功法、丹方、阵法典籍的完整副本。
苏晨方面负责优化、定製、改良。
清微道长几乎没有犹豫。
盟约落定,他的目光越过苏晨,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身上。
景天正蹲在论道台边缘,偷偷往云海里吐口水。
“苏公子。”
清微道长的语气变得深沉。
“接下来,老夫有件事,需当著这位年轻人的面说。”
景天被唐雪见一把拽起来,推到石桌前。
清微道长看著他,目光锐利。
“年轻人,你可知,为何总觉得那柄魔剑与你有牵连?”
景天愣住。
“你的前世,名为龙阳,姜国太子。”
清微道长的声音很慢。
“而龙阳的前世,是神界第一神將,飞蓬。”
景天的瞳孔瞬间撑大。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插在自己行囊旁,那柄始终安静的暗紫色魔剑。
剑身上的魔纹,在他注视的瞬间,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
一个微弱的、女子的声音,从剑中传出。
那声音里,有千年的等待,和不敢置信的颤抖。
“哥哥……”
“你终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