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
百丈骨骸每一步踩下,大地便以它的脚掌为中心,塌陷出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
骨架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向外释放阴气。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
是带著“秩序”的阴气。
一种属於统治者的、不容违逆的、刻在法则层面的命令。
“跪。”
这一次,不再是脑海中的呢喃。
是一个清晰的、正式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音节。
它化作了实质的压力,空气的密度在这一刻暴增百倍,重力场被强行扭曲。
苏晨身后,那些刚刚靠意志站起来的龙牙战士,膝盖猛地一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有万钧巨力压在他们的肩头。
程兵攥著功德旗的旗杆,单膝跪地,火尖枪的枪尖插进碎石,死死撑住身体。功德旗上的白莲光芒剧烈闪烁,试图將那股“跪”字命令从护罩范围內驱逐,但光芒在接触到那股秩序阴气的瞬间,便被压製得不断收缩。
“站直了!”
程兵的吼声从碎裂的喉震麦里炸出来,嘶哑,却带著一股寧折不弯的钢意。
“龙国军人——不跪!”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重新站起。膝盖离地一寸,又被更强的压力狠狠压了回去。
但就在此时,苏晨动了。
他眉心的真君神印与胸前的幽冥巡查令同时爆发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光芒——一道纯阳浩然,一道森严秩序。两道力量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那“跪”字命令的法则之力,硬生生挡在了身前三尺之外。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开口:“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身后的人。跪著,怎么守?”
话音落下。
程兵的膝盖,直了。
他身后,那十几名龙牙战士,一个个,从单膝跪地的姿態,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腿在抖,脊椎在哀鸣,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府君那两只暗红色的竖瞳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它不懂。
螻蚁,为何不跪?
下一秒,第一波攻击到了。
“吼——!”
九叔与四目道长联手的金青二色雷龙,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盘旋而上,狠狠撞在府君的左膝!
雷光轰然炸裂!
百丈骨架上,那坚逾金铁的白色骨面,应声出现了一道长达两丈的深刻裂缝!
然而,没等眾人发出一声欢呼,裂缝周围的暗红纹路光芒一闪,新的骨质从裂缝中疯狂滋生、弥合。
一秒。
裂缝消失,完好如初。
“什么?!”四目道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步惊云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左翼切入,碎星刀上雷弧暴涨,化作一道银蓝色的闪电,狠狠劈在府君的脛骨之上。
“鏘——!”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刀刃陷入了半寸。
仅仅半寸。
步惊云只觉得自己的刀像是劈进了一块被压缩了千年的玄冰铁,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裂开。他想抽刀,却发现刀刃被新生的骨质死死咬住,竟拔之不出!
“风卷楼残!”
聂风的身影紧隨而至,漫天腿影捲起一道道青白色的真空刃场,横扫府君的脚踝。
“嗤嗤嗤——”
无数道细密的划痕在骨面上浮现,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但三秒。
仅仅三秒,所有划痕便被新生的骨质彻底填平,仿佛从未出现过。
“差距太大了!”后方掩体中,林墨盯著屏幕上那瞬间归零的损伤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快出了残影,“它的再生速度,已经超出了我们攻击所能造成的破坏閾值!这不是战术能弥补的量级差!”
就在此时,府君动了。
它似乎厌倦了这场游戏。
它抬起了右手。
那只由数百根骨刺组成的巨掌,遮蔽了天空。
它没有拍向任何人。
而是对著地面,狠狠拍下!
“轰——!!!”
大地,在这一掌之下,凹陷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衝击波,从掌心扩散,如海啸般席捲全场。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轰飞了出去!
秋生的火尖枪脱手飞出,文才在空中翻了三个滚才勉强落地,一休大师身前的佛门结界应声破碎,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一次攻击。
仅仅一次攻击,就瓦解了所有人精心组织的攻势。
“咳……”程兵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沫。他看了一眼周围,还能站著的人,已经不足五个。
绝望,如墨汁般在每个人的心头晕开。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苏晨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也被震飞了。
但他落地的姿態,却是单膝跪地,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稳稳地护住了头。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府君的胸腔。
“林墨!”
“在!”
“扫描它胸口那块骨板!最红的那块!”
在被衝击波掀起的漫天烟尘中,林墨用身体护住设备,將最后一丝能量注入扫描模块。
一道高频灵能束精准地射向府君胸腔。
数据,在三秒后跳了出来。
“能量频谱……与星渊石的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三!”
几乎在同一时间,蓝星指挥中心,陈海平的全息投影猛然站直,他指著屏幕上的能量模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那块骨板是它的核心!一个由亿万怨魂与法则碎片凝聚成的『生物伺服器』!所有的阴气命令、法则权限、再生能力——全部从那里输出!毁了它,就等於拔掉了它的电源!”
“怎么毁?!”程兵嘶吼著问。
苏晨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冷静、清晰,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发生。
“所有攻击,集中到一个点——左肋,第三根到第五根肋骨之间!”
“先破开骨架,暴露核心!”
“然后……”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的硝烟,落在了程兵死死插在身旁地上的护国功德旗上。
旗帜虽未受损,但旗中的剑圣元神,却因刚才的衝击而变得黯淡了几分。
苏晨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化作了一道道精確到秒的战术指令。
“第一击:九叔、四目——双雷龙,正面轰击左肋,目標,製造裂缝!”
“第二击:程兵、文才、秋生——火尖枪三线交叉,从裂缝处刺入,扩大缺口!”
“第三击:步惊云、聂风——摩柯无量横切,把断裂的肋骨彻底剥离!”
“第四击:笑三笑——万法归寂,压制断口再生!”
“第五击:千鹤道长——天罡伏魔大阵束缚,锁死那一段骨骼!”
“一休大师——大悲咒持续压制府君的精神攻击!”
“执行!”
一声令下。
六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一刻,按著精確的顺序,落向同一个点!
第一秒:金青二色的双雷龙咆哮著,再次撞上府君左肋。雷光爆闪,一道比之前深了三倍的裂缝,在骨面上轰然炸开!
府君低头,似乎想修復。
第二秒:三桿燃烧著纯阳之火的火尖枪,从三个刁钻的角度,精准无误地刺入裂缝!
“爆!”
程兵一声怒喝,纯阳之火在骨缝中轰然引爆!裂缝被强行撑开,扩大到了五丈!数块磨盘大小的骨片,被炸得飞溅而出!
第三秒:步惊云与聂风的身影在半空中交匯,刀气与腿劲融合,摩柯无量的旋转力场如同一柄无形的切割机,横切而过!
“咔嚓——!”
三根水缸粗的肋骨,应声而断!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第四秒:一股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覆盖了断口,万法归寂!笑三笑出手了,骨质再生的速度,被强行从三秒,压制到了三十秒!
第五秒:地面之上,天罡伏魔大阵的金光冲天而起,如无数条锁链,死死缠绕住那三根断裂的肋骨残桩,將其彻底锁死,无法归位!
府君的胸腔——暴露了!
那块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无数张无声哭泣人脸的核心骨,在所有人面前,一览无余!
核心骨暴露的瞬间,府君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激烈。
它那巨大的骷髏头颅猛地低了下来,两只暗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场中唯一还站著的苏晨!
它的嘴,张开了。
不是咆哮。
是吞噬!
一道无形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吞噬之力,从它口中涌出,跨越百丈距离,直奔苏晨而来!
苏晨体內的火灵根真元疯狂燃烧,眉心神印与幽冥巡查令同时爆发出最大功率!
但那股力量太庞大了!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达半尺的沟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
“主上!”
程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將功德旗猛地向前一掷,旗帜上的白莲光芒越过苏晨的肩膀,在他身前形成最后一面光盾。
吞噬之力撞上光盾!
“砰!”
光盾,裂了。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飞速扩散。
就在光盾即將彻底破碎的瞬间,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苏丹晨面前。
是笑三笑。
他活了四千年,第一次,主动挡在了別人身前。
“万法归寂!”
空间压制在他和府君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壁障。
吞噬之力被壁障减缓了七成。
但剩下的三成,依旧將笑三笑那件深蓝色的龙牙常服衣角,撕碎了半截。
“这东西的魂魄攻击……”笑三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不比我弱。”
他的暗金色瞳孔深处,第一次,泛起了淡淡的红丝。
府君低头,看著自己被破开的胸腔,看著那块暴露在外的核心骨。
它似乎……愣住了。
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沙哑、古老、充满了极致困惑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尔等,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