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俞飞鸿忽然说：“往右拐，前面有个公园。”
公园不大，在两条胡同的夹角之间，像是一块被城市挤出来的空地，被围起来种了树、铺了草、挖了一个小湖。
湖不大，走一圈大概不到十分钟。
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垂下来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湖面上，盪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椅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俞飞鸿靠在陈浩肩上，把腿伸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著，像是在打拍子。
“浩哥。”
“嗯。”
“你小时候在哪长大的？”
“南方。
一个小镇，你肯定没听过。”
“镇里有什么？”
“有一条河，有一座桥，有一个电影院。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电影院，不是看电影，是看电影海报。
那时候我觉得海报比电影好看，画面是静止的，你可以一直看，看多久都行，不像电影，一晃就过去了。”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我觉得，静止的东西看久了会腻。
动的东西不会，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俞飞鸿从他肩上直起身，转过头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看著他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上。
“我小时候在北京长大，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那时候北京没什么车，马路上跑的最多的是自行车。
我爸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搂著他的腰，风吹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但我特別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我可以搂著我爸。
平时不好意思，坐在自行车上就不好意思也得搂，不然会掉下去。”
陈浩笑了一声，“你现在不用搂著谁也不会掉下去。”
“但我想搂著你。”
陈浩没有说话，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盪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和后面的涟漪撞在一起，消失了。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坐到湖面上的顏色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灰色。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遛狗的，有散步的，有带著孩子放风箏的。
一个小女孩的风箏掛在了柳树上，够不著，蹲在树下哭。
俞飞鸿站起来想去帮忙，陈浩拉住她，自己走过去，踮起脚把风箏从树枝上取下来，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破涕为笑，说了句“谢谢叔叔”，跑远了。
陈浩走回来，在长椅上坐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俞飞鸿笑著问。
“叔叔。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叔叔了？”
“在那个小女孩眼里，我就是叔叔。
在你眼里呢？”
“在我眼里，你是浩哥。
永远是浩哥。”
陈浩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很温柔的、琥珀色。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从公园出来，沿著胡同往回走。
路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暗了，胡同里的光线变得曖昧而柔和，像是有人在一张透明的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路边有一个推著自行车卖糖葫芦的老人，车后座上绑著一个稻草靶子，上面插著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暮色里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灯笼。
俞飞鸿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陈浩，一串自己拿著。
她咬了一颗，糖衣在嘴里碎开，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甜得她笑了一下。
“好不好吃？”她问。
陈浩也咬了一颗，嚼了两下，“太酸了。”
“酸的好吃。
酸的才是真的。”
两个人一边吃著糖葫芦一边往回走。
俞飞鸿走在陈浩右边，左手拿著糖葫芦，右手挽著他的胳膊。
她的步伐比上午快了一些，大概是快到住处了，步子轻快了起来。
陈浩被她带著走快了一些，手里的糖葫芦还没吃完，山楂上的糖衣在路灯下反著光，亮晶晶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俞飞鸿停了一下。
“浩哥，我真希望你能经常来北京。”
陈浩看著她，把手里的糖葫芦竹籤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只要你需要，我隨时都在。”
俞飞鸿看著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橘黄色，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拉著他的手走进了楼道。
深夜，两个人站在阳台上。
北京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的环路上一串串车灯在流动，像是一条发光的河。
近处的居民楼里，一扇一扇的窗户亮著灯，有的亮著白光，有的亮著黄光，有的亮著蓝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但那些故事太远了，远到只能看到光，看不到人。
陈浩站在俞飞鸿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她没有躲，反而把头往后靠了一些，靠在他的颈窝里。
“浩哥。”
“嗯。”
“这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是我们的。”
陈浩没有说话。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在十六楼的阳台上，看著满城的灯火，谁也不说话。
夜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尾气、灰尘、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这些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天上的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不是满月，但足够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在一起，像是两棵树，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但根是缠在一起的，分不开。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每亮起一盏灯，就有人在那个灯下做著什么。
而在这栋楼的十六楼阳台上，有两个人靠在一起，什么也没做，只是站著，看这满城的灯火。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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