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山提著那柄黑鞘长刀,引著齐玄暉朝后院东侧的一扇月洞门走去。
他脚步沉稳,墨蓝色的锦缎衣摆隨著步伐微微拂动。
齐玄暉默然跟上。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比前院大了近三倍的校场。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洒了细沙,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校场四周立著两人高的青砖围墙,墙头插著防止攀爬的铁蒺藜。
校场西侧立著五个箭靶。
箭靶不是寻常草垛,而是用厚实的硬木拼接而成,表面包著一层黝黑的兽皮。
正中涂著碗口大的红心,煞是醒目。
前方二十丈左右,摆著一张长条木桌。
桌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五张弓。
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齐玄暉的目光,从第一张弓扫到最后一张。
第一张是再普通不过的木弓。
柘木为体,榆木为弛,弓弦是浸过桐油的麻绳,看起来朴实无华。
这种弓在柳叶村的猎户家里常见,赵大叔就有一张类似的,用来射些野兔山鸡。
第二张到第四张弓的材质都明显不同,但他一时半会还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可这第五把弓,通体漆黑,弓臂粗如几臂,两端弓梢雕刻成狰狞的兽首,兽口衔著弓弦。
整张弓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极为霸道的厚重感。
就连弦都有筷子粗细,通体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吴铁山走到木桌前,伸手向那五张弓的方向一指。
“这五张弓,便是三日后正式考核时要用的。”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迴荡。
“既然你执意说自己练皮炼筋双大成,那今日便让你先试试。
从左到右,依次是木弓、铁脊弓、鹿角弓、金符弓、雪铁弓。”
分別对应的力道为一石、二石、三石、四石、五石。
齐玄暉听著,心头微震。
他早知道降妖司选拔严苛,却没想到严苛到这种程度。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
最低的木弓都需要一石力,那都是寻常壮汉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拉开的重量。
而最高的雪铁弓,足足五石,也就是高达六百斤。
练筋到圆满对应的龙筋,也就是能连开五百至八百斤大弓。
这雪铁弓正是检验龙筋最好的弓。
他现在极想试试最右边那张雪铁弓。
他很想知道自己现在的筋力能连开几次五石大弓。
齐玄暉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跃跃欲试的躁动压回心底。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展现全部实力,而是证明自己已经有练筋大成的实力。
炼筋大成的標准是什么?
能连开三百斤大弓,筋络不伤,气息不乱,便是炼筋大成。
只需要拉开桌上第三张鹿角弓,三石,三百六十斤至於第四张金符弓(四百八十斤)和第五张雪铁弓(六百斤)。
他现在没必要去碰。
毕竟实力这种东西没必要完全展露出来,藏一些露一些才是最为合適。
打定主意,齐玄暉迈步走向木桌。
楚离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那抹讥誚的笑容又浮现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会选哪张弓。
令他没想到是齐玄暉居然径直走到了第三张弓,鹿角弓面前。
吴铁山见他站定,並没有出口提醒他那张弓需要三百六十斤的力才能拉开。
在他眼中,若是连一下都拉不开,那不如乘早回家,待在这里也是无用。
“考核的规矩,我只说一遍。”
“靶子在你五十步开外,你需连射十三箭。
不考射术,只考力道,箭必须射过靶子所在的位置,箭落靶前,算失败。
十三箭中,有七箭达標,便算通过。
听明白了?”
齐玄暉点了点头,目光锁定著远处的靶心。
不考准头,只考力道。
这规矩很实在,它考的不是射术,而是纯粹的力量耐力。
能拉开一次重弓不算本事,能连续拉开十三次,还能保证每一箭都有足够的初速和力道射过靶位,那才是真正的炼筋大成。
而且,弓箭不能空放。
必须搭箭实射,否则会伤弓。
这也意味著,他每一箭都要消耗实实在在的力气。
齐玄暉伸手拿起桌上的鹿角弓,握在手中的瞬间,只觉得这弓比他想像的要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鼓起。
隨著呼吸的调整,全身的气血开始向双臂匯聚。
皮膜下的筋肉微微绷紧,像是上好了弦的机括。
他调整呼吸,將弓提起,左手握弛,右手扣弦,面向五十步外的箭靶。
伸出右手,从桌上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是標准的制式羽箭,柘木箭杆,铁三棱,箭尾插著三片灰雁翎。
入手沉实,约莫二两重。
搭箭。
扣弦。
齐玄暉没有立刻开弓。
三百六十斤的大弓,对他摸到龙筋门槛的力道来说,不算太难。
只不过他未曾学过射箭,准头可能会有些许尷尬。
不过既然规则是不考核准头,那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见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右臂轻轻后拉。
“咯吱一”
弓臂发出一声轻微的鸣叫,开始弯曲。
隨著齐玄暉手臂继续后拉,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黝黑的鹿角弓在齐玄暉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弓弦紧绷如满月,箭尾的雁翎几乎要贴到他的脸颊。
满弓!
真正的满弓!
弓臂弯曲的弧度达到了极限,再多一分,恐怕就要折断!
楚离脸上的讥誚彻底消失了。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三石弓。
三百六十斤。
这小子居然一上来就拉了个满的?!
而且看他的样子,手臂稳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脸色也如常。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炼筋大成的武者,拉这种重弓也该是循序渐进,先半开適应,再慢慢加力。
哪有这样一上来就全力爆发的?
吴铁山的手指,也无意识地紧握。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齐玄暉的手臂上。
透过那层粗布衣袖,仿佛能看到少年臂膀的轮廓。
肉隆起,筋络如蚺,皮膜绷紧如鼓。
而齐玄暉的呼吸,依旧绵长,平稳。
拉如此巨力的弓,呼吸节奏居然丝毫未乱。
这不是靠蛮力硬撑,而是真正的气与力合。
这小子当真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