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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隨手抓来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张顺义”。
    掰开那人的眼皮,看向他的瞳孔。
    瞳孔中倒映出的,不是那张熟悉的多眼鸟脸,而是另一张人脸。
    张顺义的脸。
    阴魔奸奇愣住,它鬆开那人不知何时披上的血肉道袍,踉蹌后退。
    低头看向自己。
    那只变为人手的翅膀也好、脖颈上正在快速消退的羽毛也罢,还有那渐渐失去多重视角的眼睛。
    “难道……”
    它还待出声,却从自己的嗓子眼里吐出一句完整的人言。
    “道爷我成了!”
    这绝不是它想说的!
    是这句话自己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推上来,拦都拦不住。
    声音乾燥而沙哑,却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
    奸奇瞪大了仅剩的、正在往一处移动的眼睛,看向周围。
    这一句话仿佛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所有魔类纷纷停手,停下廝杀,停下吞噬,停下戒备。
    那些还在廝杀的,忽然发现自己手中的武器悄然化作飞灰。
    那些还在吞噬的,却被满地的尸骸自动化做灵雾灌满。
    那些还在戒备的,被喉咙里散发的笑声带动,不住颤抖。
    它们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只刚才还在捏碎骨魔头颅的手,此刻褪去了鳞甲和骨刺,变成了人手的模样。
    它们伸手摸索著自己的脸——有些生疏,有些不协调,但確確实实,是人脸的五官。
    “哈哈哈哈哈哈!”
    一具白骨力士模样的骨魔仰天长笑。
    笑声从它並不存在喉咙中挤出,沙哑却畅快。
    “恭喜道友!”
    一只阴魔眷属冲身旁的血魔抱拳,血魔愣了片刻,也抱拳回礼:
    “同喜同喜!”
    “恭喜恭喜!”
    “道友辛苦!”
    “同喜同喜!”
    道贺声此起彼伏,如同集市。
    那些刚刚还在以命相搏的死敌,此刻勾肩搭背,互相道贺,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笑声在听涛阁中迴荡,震得墙壁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三百六十五个声音,三百六十五道身影。
    它们从胶质中站起,从血泊中走出,从阴影中浮现。
    有白骨力士,有幽骸鬼妖,有阴魔眷属,有血魔法相,有妖性凝聚的蛟蛇灵身。
    它们的身形各异,高矮胖瘦,形態不同。
    但它们的脸,都是张顺义的脸。
    那三百六十五个“张顺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然后,它们迈步,向中心聚拢。
    骨骼碰撞骨骼,血肉融合血肉,气息交织气息。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默契。
    它们一层层叠加,一圈圈环绕,一道道融合。
    诸般各异,聚合一体。
    光影扭曲,血肉重塑。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光芒中走出。
    还是张顺义。
    身形如常,面容依旧。
    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真气流转的清冽,不再是劫力翻涌的暴虐,不再是魔气繚绕的阴冷。
    而是一种浑然一体、圆融无碍的混沌。
    三百六十五只魔头,分属骨、血、阴、妖、恶、天六类。
    各有有无形之魔体,自动占据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
    动念之间,滚滚灵气化作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自发运行周天圆转之法。
    最终,在游离体內,却又映照在鼻前三寸的体外奇窍之內。
    重新熔铸成混元丹炁,供张顺义心意调动。
    张顺义低头看著自己双手。
    完好,十指修长,皮肤苍白,没有鳞片,没有利爪,没有疤痕。
    他握拳,鬆开,再握拳。
    关节灵活,肌肉有力,气血充盈。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官端正,轮廓分明,没有獠牙,没有复眼,没有触鬚。
    “人。”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彻底粉碎了。
    他抬起右手,拇指自发脱离。
    在其掌心处,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凝聚,化作一枚骨丸。
    骨丸旋转,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他將骨丸拋向空中,骨丸炸开,化作一尊丈高骨魔。
    跪在他面前,垂首听命。
    他又抬起左手,食指轻弹。
    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指尖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一滩蠕动的血影。
    血影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也跪在他面前。
    顺手將两魔收起,他闭上眼,灵识內视。
    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如同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每一颗星辰中,都盘坐著一尊魔头。
    它们的形態各异,但面容都是他自己。
    诸多魔头摆著怪异的姿势,若依人身来说大多是费力且伤身的。
    但张顺义却对这些有所预计。
    心神顺著混元丹炁游走,悄然浸润到所有窍穴。
    如同之前魔头吞噬他的血气一般,在丹炁席捲之下,魔头身形也一併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道形似刚刚所摆姿势的符籙残图,这才是魔头真身。
    若是按照修习法术所经歷的步骤来说。
    这些符籙残图,大多可以看到张顺义所修习的诸多法术的痕跡。
    隨著丹炁运转,最终在丹田之內,由诸多魔头所化符籙拼合成一幅完整符图。
    诸魔分食斗爭却又隱隱拱卫在一起的符图。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至於肉身。
    由诸魔聚合而成的灵体,更是远超之前苦修而成的肉体。
    隨意出手,便是那蛟魔真身的全力一击。
    如今更是將之前所积累的绝大多数弊病消解。
    没有劫气的反噬,没有阴魔的骚动,没有血魔的贪婪,没有骨魔的执著。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张顺义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要大笑三声,畅快淋漓地大笑。
    笑这数月来的纠结,笑这数十次的生死,笑这最终的选择。
    但却在此时突兀止住。
    只因。
    一只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的左手,正与一张画皮扭打在一起。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左手果然已经失去了身影。
    单看断口处的截痕,正与那不断异变成魔的左手一致。
    至於那张画皮,怕不是自己的背皮。
    毕竟恆温法阵所带来的凉凉夜风直吹血肉,正在不断地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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