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效果拔群，梓川夏彦和雨宫铃二人几乎是被簇拥著送出来的。
两人一直走到街对面，还能看见那间平房的位置时，雨宫铃的脚步突然钉在了原地。
夜风一吹，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从房间里沾染的暖气，也吹走了她强撑的镇定。
“好可怕————”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夜晚的车流声里，几不可闻。
梓川夏彦回过头，街灯的光线勾勒出雨宫铃苍白的侧脸，那不是一种健康的白，而是血色尽失的惨白。
她双手紧紧环抱著自己的手臂，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惧和茫然。
好友的骤变，比任何恐怖片里的怪物都要来得衝击。
那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被扭曲成了另一个陌生的模样。
梓川夏彦自己也在暗暗思忖。
依照前两次超能力事件的推算，这种认知改写应该只是副作用。
白井响的能力是形態变换，副作用是他人的身份认知会出现偏差。
雨宫铃的能力是治癒，副作用是让周围人对她產生恶意。
那么星野美咲的能力，主动效果应该不是认知改写，而是別的什么。
但他也不敢篤定。
梓川夏彦没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外套的纽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雨宫铃的肩上。
布料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混杂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雨宫铃的颤抖稍稍缓和了一些，她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夏彦————我好怕————”
怕是正常的。
就算雨宫铃亲歷过两次超能力事件，也不至於摇身一变，心態立刻和“没心没肺”的梓川夏彦一个水平。
梓川夏彦的手掌轻轻落在雨宫铃的后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著。
柔顺的乌髮倾泻在梓川夏彦指间，一时间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任由那冰凉丝滑的长髮缠绕在自己的指节上。
“没事的，有我在。”
她身体的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她把脸埋得更深，布料被她揉成一团，紧贴著梓川夏彦的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源自她指尖的、绝望的力道。
“夏彦————”
她的哭声闷在他怀里，听起来格外无助。
“我好怕————”
梓川夏彦垂眸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只是抱得更紧，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
街道上车流不息，红绿色的车灯光带拉成长线。
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几个刚下班的社畜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抱怨著上司的愚蠢。
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可雨宫铃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怕————我怕我会变成麻美那样。”
雨宫铃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睛此刻布满无法驱散的恐惧。
即使是两人初遇，她被全世界恶意包围，已经自我放弃的那段日子，梓川夏彦也从未在她眼中见过这样的神色。
“我怕我也会突然————突然就喜欢上星野美咲。”
她死死咬著下唇，力道大到唇瓣都失了血色，声音也因为急促而变得支离破碎。
“明明我和麻美都没见过她几次，可麻美就突然变成那样了————万一我也————”
她的话在这里卡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万一我也————突然不在乎你了怎么办？”
豆大的泪珠终於挣脱眼眶，一颗一颗砸在梓川夏彦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忘记你对我有多好————”
她不是怕星野美咲。
她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会在某个毫无徵兆的瞬间，被扭曲成另一个自己都憎恶的模样。
怕自己会忘记，梓川夏彦是怎么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
怕自己会像渡边麻美一样，对著他说出那些冷酷又伤人的话。
梓川夏彦沉默著，任由她发泄。
他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抹去一滴眼泪。
“不会。”
雨宫铃没有再开口，任由梓川夏彦抚摸著自己。
她很清楚，这只是安慰而已。
自己上次——也只不过是坚持了一天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雨宫铃才缓缓鬆开了手。
怀抱的温度骤然抽离，她像是有些不舍，指尖在他胸口的布料上蜷缩了一下，才慢慢垂落。
她抬起头，那张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上，眼角还掛著泪。
但她的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扬起，试图拼凑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对不起哦，夏彦。”
她的声音还有些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时那种温柔。
“我刚才太失態了。”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那个笑容愈发明显。
“明明你都说了“不会“了，我还哭成那样，是不是很丟人？”
梓川夏彦垂眸看她。
那笑容很標准，弧度恰到好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被安慰好了一样。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惊惧和恐慌，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渊之上，隨时都会碎裂。
“没事啦，真的。”
雨宫铃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自然了些。
她往后退了半步，和梓川夏彦拉开一点距离，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歪著头。
“我只是一时间有点害怕，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毕竟夏彦你都说了“不会“嘛，我可是一直相信你的哦。”
梓川夏彦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雨宫铃，那双黑色的眸子像一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却能把她所有的偽装都吸进去。
初夏的晚风不再那么温柔，少女的乌髮顺著风的轨跡漾开，先是鬆鬆地扬起，再如流水般铺陈开来，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线。
“夏彦————”
梓川夏彦明白，是他该回应的时候了。
“铃，我在。”
少女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霓虹夜色下的星眸也透出几分认真，樱唇翕动，缓缓开口：“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