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京的天空倒是格外的灰，也许是开始入冬了，所以风也冷的有些迅速。
一册庵出版社那栋楼外面的旗子被吹得乱响，胡乱地贴在玻璃上，给人一种无时无刻不在被人敲门叨扰的感觉。
早上七点半，办公室灯只开了一半。
印表机孤零零地在角落里嗡嗡的轰鸣著，空气里飘著昨晚留下的速溶咖啡味o
森打著哈欠推门进来，身上还带著点冷气。
他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就看到办公桌前坐著一个人。
“白鸟？你这是”他停下身子，眼睛有点发直。
白鸟央真坐得笔直，整个人看著像昨晚根本没回家。
桌上放著一整筐文件，厚得像要塞。
那种厚度森见过一次，去年《铁道员》的初稿。
听说那次他们加班了一个月，最后所有人都快崩溃。
现在又看到那种厚度，森心头“咯噔”了一下，心中有了一股不好的想法，现在怕是要轮到他了。
“你————昨晚没走？”
“走了。”白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顺路拿了点东西。”
他面前的保温杯冒著淡淡热气，文件边缘被整理得齐齐的。
森坐下，警惕地瞟了他一眼：“又写完一本？”
白鸟摇头：“不是小说。”
“那是啥？”
“计划书。”
森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计划书？你还写这个？”
“嗯。”白鸟伸手在文件堆里翻，“写给你们看的。”
他从那一筐里抽出一份文件，整整五十多页，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封面上印著五个字《东京教父》出版企划，黑体字，醒目又简洁。
那种认真到嚇人的排版方式，森见一次怕一次。
“等下，东京教父？你上次跟那个纪录片导演聊的那个？”
白鸟点头，“是。”
“你不是说隨便想想？”
“我不隨便了。”
森嘴角抽了一下，隨手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故事大纲”，两行字：圣诞节那天，三个无家可归的人捡到一个婴儿。东京的冬天太冷，但人还想活下去。
森抬头，盯著他：“你————已经写完了？”
“还没。”
“那你出什么企划？”
“写完再定太慢。”
“你连故事都没动笔呢。”
白鸟一边拧开保温杯喝水，一边说：“我脑子里有。你不用急。”
森张了张嘴，发现这人根本不打算解释。
他翻到第二页，是市场定位，第三页是时间表，第四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预算表、合作方、宣发方式，连印刷排期都算进去了。
森盯著这份企划书看了足足十秒。
“你、你写完计划书的时候，睡觉了吗？”
白鸟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坐地铁的时候睡了二十分钟。”
森想骂人，刚张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远藤社长叼著烟走进来，脸色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白鸟？你怎么又来了？”
“早。”
“你还早？我才到。”远藤隨口开玩笑，“你这是把公司当家啊。”
白鸟没理他，只递过去那份文件。
“新企划。”
远藤接过，隨手翻了几页，眼睛也是有些直，“《东京教父》？”
白鸟淡淡地说道：“这次写活人，不写死人。”
“活人？”远藤抬头，“你不写那种车站、火车、殯仪馆那些了？”
“不是不写，只是换个角度。”白鸟顿了顿，“写东京剩下的善意。”
这句“善意”让远藤愣了几秒。
他合上文件，嘆气道：“你別这么认真地说这种话，嚇人。”
“我没嚇你。”
“怎么可能！大家都会被嚇到！”远藤指了指周围一圈工位，意思很是明確，这里都是受害者。
白鸟懒得回，直接伸手从文件筐里又抽出几份，出版顺序、发行量预测、封面初设、拍摄预算。
森趴在桌上看著那一摞东西，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这是————书都没写，连影视预算都算出来了？”
白鸟摆摆手，语速十分快，看起来有一种在不停赶进度的感觉：“时间有限，提前算。”
远藤皱起眉头，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你还打算拍电影？”
“是。”
“导演呢？”
“是枝裕和。”
“那傢伙不是拍纪录片的吗？”
“这次拍电影。”
“他答应了？”
“快了。”白鸟轻描淡写，“昨晚聊的，他没拒绝。”
远藤盯著他看了几秒，確定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表情。
办公室的空气像突然被抽乾，连印表机都停下来了，森的咖啡彻底凉透。
“你这节奏————”远藤摇头，“连电视台都跟不上。”
白鸟语气平淡：“为了把我们一册庵做大做强！”
远藤把文件放下，靠在椅子上长嘆一声。
“你这是要同时搞书、电视、电影三个项目？”
“一个项目。”
“一个？！”
“故事是同一个。媒体不同，观眾一样。”
森捂著脑袋在哀嚎：“你这是要累死我们。
白鸟站起身子拍著森的肩膀，试著安慰：“你习惯就好。”
“我才不习惯！”森瞪他一眼，“上次《铁道员》那阵子我掉了五斤肉。”
白鸟一本正经的说道：“掉得值。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东京帅哥。”
这话一出，远藤差点笑喷。
他嘆气：“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能干。干得我都怕。”
“怕什么？”
“怕哪天你真把这行掀了。”
白鸟笑著回应道：“那就掀吧。一册庵重新定义这个行业也算是一件好事情。”
还有一句话白鸟没说，他想说这多半也算是功德一件。
森低头继续翻那份计划书。
里面连电视宣发的口径都写了，nhk预告、gg曲、街头海报、封面主视觉。
他看到了自鸟在时间上提出了一个三周计划，有些忍不住，於是他还是问：“你知道三周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们要快。”
“那印厂怎么办？印厂那边要排期啊！”
“那就电子版先走。”
“电子？！”远藤皱眉，“日本人谁看电子书？”
“他们看电视。”
“然后呢？”
“所以要上电视。”
森快被这逻辑气笑了：“你这循环真漂亮。”
白鸟很是正经的回应了一声。：“谢谢。”
远藤看了看他俩，最后妥协似的长嘆一声。
“行行行，你要干就干，反正我也拦不住。”，他掐灭菸头，拿起文件，“我去跟公关那边打个招呼。”
“宣传用的关键词我帮你写好了。”白鸟递过去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东京，也会有人被拯救。”
远藤盯著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真他妈会写。”
他把那纸折好放进胸口口袋，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你这速度，真不怕烧坏脑子？”
白鸟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坏了就换。”
森趴在桌上笑出声：“你这话，真像个机器。”
白鸟提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去见人。”
“见谁？”
“女主角。”
“你都定好了？”
“差不多。”
“哪来的演员？”
白鸟淡淡：“练马那边的小姑娘，挺有感觉的。”
森一怔，反应过来是谁：“凉子？”
“嗯。”
“你这也太快了吧？上次铁道员拍完之后也不让她好好休息一会。”
“这种机会在我看来，別人抢著要，毕竟我也答应过凉子，要让她成名。”
远藤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口气————比导演还导演。”
白鸟也是笑了一下，隨后拉开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风一吹，窗外那面“新刊上市”的旗子拍在玻璃上，啪！
响得清脆。
门关上，风声也被切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森靠在椅子上，长嘆一口气：“这傢伙写东西的速度不叫快，叫天灾。”
远藤苦笑道：“还好他在我们这边。”
多半为此感到难受的应该是村上，不过貌似村上到现在都没个声音，难道是被打怕了？
森扭头看窗外的天，那灰白的云像被风颳得碎成一条条。
“你说，他要是真干成了这件事，会怎样？”
远藤点燃新的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都得改行学跑步。”
“跑步？”
“跟著他跑，不然就被甩死。”
森没再说话，他低头继续翻那份计划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害怕，又兴奋。
害怕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做事的速度太不讲理，兴奋是因为那种疯狂似乎真的能让东京动起来。
不过说起来，这种踩著別人脑袋的感觉是真的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