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殷郊与哪吒踏入这片传说中的禁忌之地时,才真正明白其恐怖。这里没有水,只有无尽的、粘稠的、缓慢流淌的黑暗。破碎的小世界残骸如同巨大的礁石,静静悬浮;远古神魔腐朽的庞大尸骨,构成了一座座诡异的山脉。这里是三界的终点,是所有失败与终结的沉淀之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败亡”的气息,那是无数文明凋零、无数强者陨落后,不甘的残运匯聚而成的剧毒。寻常仙神踏入此地,道心会在瞬间被这股败亡之气侵蚀,沦为只知怨恨的行尸走肉。
哪吒的莲花化身自动生出护体神光,將那股腐朽的气息隔绝在外,但他依旧感到一阵阵发自神魂深处的不適,仿佛听见了亿万生灵临死前的哀嚎。
“好个鬼地方!”他皱著眉,火尖枪上燃起三昧真火,驱散周遭的黑暗,“那陆压的羽符,就把我们引到这儿?”
殷郊没有回答。他的人皇道印在神魂中微微震动,过滤著这片天地的法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气运流向与三界完全相反。外界是胜者为王,气运归於强者;而这里,是所有失败者、亡国者、被天道无情淘汰者的残运最终的归宿。
这里是“运”的坟场。
就在此时,前方一片破碎的世界残骸后,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金乌道袍破烂不堪,神圣的太阳真火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嘴角还掛著一丝金色的神血。
正是陆压。
“陆压!”哪吒眼中厉色一闪,二话不说,脚踩风火轮,手中火尖枪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其心口,“你这扁毛畜生,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面对哪吒这含怒一击,陆压竟不闪不避,也没有还手,只是抬起头,惨笑一声。
“杀了我?杀了我,你们也得一起陪葬!”
枪尖停在陆-压眉心前三寸,凌厉的枪风吹得他髮丝狂舞。哪吒死死盯著他,发现他眼中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深深的绝望。
“怎么回事?”殷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压喘著粗气,忌惮地看了一眼殷郊,苦涩道:“我承认,我想借『礼』之残卷算计你,让你去触怒那旧神之眼『天』。可我没想到……那残卷,早就被『天』动了手脚!它不是诱饵,它是追踪的道標!我把它给了你,自己也成了它的猎物!”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几乎快要熄灭的太阳真火,“我刚从它的追杀下逃出来,它……它在吞噬一切有『运』的东西!”
殷郊心中一动。原来如此。陆压想借刀杀人,却被刀的主人反过来追杀。
“那你来此作甚?”哪吒並未收回火尖枪。
“归墟,是三界败运匯聚之地,也是唯一能暂时隔绝『天』追踪的地方。”陆压的目光转向归墟深处,恐惧之色更浓,“而且,那东西……也在这里。我给你的讯息,不是谎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道:“归墟深处,躺著一具圣人尸。一旦那具尸体睁开眼睛,我们所有人,乃至整个三界,都要为他陪葬!”
殷郊的人皇道印此刻疯狂预警,他凝神望向归墟最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与败亡之气的核心,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枚代表“运”的天道残卷。
它就像一枚悬掛在深渊之上的璀璨钓饵,静静地散发著诱人的光辉。而在它下方,无数道隱晦而恐怖的气息正在交织、对峙。有奎刚那霸道绝伦的魔染天威,有无天那归於虚无的寂灭魔意,有阿弥陀佛那宏大而冰冷的佛光,更有来自混沌深处,那旧神之眼“天”的贪婪凝视。
三界所有顶级的棋手,都已在此下注。
“走。”殷郊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向深处走去。
“喂!你疯了?”陆压失声道,“那地方去不得!”
“不去,『运』之残卷便会落入他人之手。去,尚有一线生机。”殷-郊头也不回,“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哪吒冷哼一声,收回火尖枪,紧隨其后。陆压看著两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归墟之外那片令他心悸的虚空,最终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与其被“天”找到吞噬,不如跟著这两个疯子赌一把!
三人一路深入,越往里走,败亡之气越是浓郁。虚空中,开始出现一些飘荡的、半透明的残魂。他们皆是上古时期陨落的仙神,还保留著生前的部分神通烙印,却没有了自我意识,只会在怨恨的驱使下,不断重复临死前的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一个身穿古老帝袍的残魂咆-哮著,对著虚空挥出掌中神剑。
“我的道……错了么……”一个仙风道骨的残魂喃喃自语,身体不断崩解又重组。
就在这时,一尊高达万丈、手持宝塔的远古父神残魂,忽然將目光锁定在了哪吒身上。那残魂的面容一阵扭曲,竟缓缓变成了李靖的模样。
“逆子!”“李靖”残魂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手中的宝塔爆发出镇压一切的气息,“你弒父杀兄,悖逆人伦,天理不容!还不跪下认罪!”
“你找死!”哪-吒双眼瞬间血红,被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他最恨的,便是有人拿孝道来压他!他怒吼一声,混天綾与乾坤圈齐出,便要將那残魂打得魂飞魄散。
然而,那父神残魂的力量与归墟的败亡之气相连,哪吒的神通打在上面,竟如泥牛入海。反而是一股强大的怨力顺著神通反噬而来,將他死死缠住,要將他拖入那永恆的怨运漩涡之中。
“不孝之子,当受万世唾骂!”“李靖”的声音在他神魂中炸响。
“哪吒。”
就在哪吒道心激盪,险些失守之际,殷郊平静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劝他放下,也没有帮他抵挡。
“不孝,不是別人强加於你的枷锁。你若认为自己没错,它便伤不了你分毫。”殷郊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正的孝,更不该用一座塔来镇压。”
一句话,如晨钟暮鼓,狠狠敲在哪吒的心上。
是啊,他反抗李靖,反抗那座塔,何曾认为自己错了?他恨的,是那份不公,是那份以父权为名的压迫!既然没错,又何须为此痛苦,为此愤怒?
“我哪吒行事,一生俯仰无愧!”
他猛然抬头,眼中怒火尽数化为清明与决绝。手中火尖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坚守己道的意志!
“破!”
一枪刺出,简单,直接。没有繁复的神通变化,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意志。
轰!
那尊巨大的父神残魂,连同他手中那座由怨力凝聚的宝塔,在这一枪之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哪吒收枪而立,胸中一口鬱结了千百年的浊气,终於彻底吐出。他转身,对著殷郊,郑重地抱拳躬身。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而是道谢。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陆压却陷入了更大的麻烦。无数妖族的亡魂残运將他团团围住,他眼前看到的,是上古妖庭自九天坠落,无数妖神喋血的惨状;是十日同天,他的兄弟们被后羿一一射杀的旧景。
“太子殿下……为我们报仇啊!”
“重建妖庭!重现我妖族荣光!”
“为何……为何要逃!”
这些声音不断衝击著他的道心,让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挣扎。这正是他內心深处最深的执念!
殷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出手。每个人的心魔,都需自己来斩。
穿过这片残魂区域,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到无法想像的宫殿,倒塌在归墟的最深处。那宫殿的风格非道非佛,充满了古老而神圣的气息,显然是一座圣人道场。
而在倒塌的宫殿正中,一具庞大的圣尸,正静静地横臥在那里。
那圣尸半边身躯呈现慈悲庄严的佛相,金光流转;另半边身躯却呈现出狰狞墮落的魔相,黑气繚绕。佛与魔,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衡。
而那张面容,竟与传说中西方教二圣之一的接引圣人,有著七分相似!
“是……是他……”陆压看到那具圣尸,嚇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是接引的……寂灭道尸!”
他惊恐地確认道:“传闻接引圣人为了斩断自身与败亡因果的联繫,曾效仿道祖斩三尸,却斩出了一具代表『寂灭』与『终结』的道尸!这道尸本该被他亲手磨灭,没想到……没想到竟被阿弥陀佛藏在了这里!”
“他想做什么?”哪吒骇然道,“用这具圣尸,吸收三界所有败亡之气,炼成一具前所未有的恐怖魔佛吗?”
殷郊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具圣尸的胸口。
在那里,一枚散发著苍茫气息的古老捲轴,如同一根钉子,死死地钉穿了圣尸的心臟,將其镇压在此。
正是天道残卷——“运”!
只不过,此刻的残卷,已经被圣尸体內渗透出的黑血浸染了大半,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这是一个死局。
若强行拔出残卷,被镇压的圣尸便会立刻甦醒,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拔,奎刚、无天、阿弥陀佛,迟早会有人来此。到那时,他们不仅会夺走残卷,更会掌控这具恐怖的圣尸!
殷郊看著那枚残卷,眼神平静如水。
他缓缓上前,一步步走向那具散发著无尽恐怖气息的圣尸。
“你疯了!”陆压尖叫起来。
殷郊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枚被黑血浸染的天道残卷。
他要拔。
因为不拔,是等死。拔了,至少主动权,在他自己手里!
就在殷-郊的手指,触碰到“运”之残卷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具紧闭双眸、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寂灭道尸,其中一只眼睛,那只属於魔相的、漆黑如深渊的眼睛,竟猛地睁了开来!
一道古老、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佛音,在整座归墟,在三人的神魂深处,轰然响起:
“眾生皆败,何来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