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园內,死寂一片。
殷郊伸手,那捲失去了主人、散发著苍茫气息的天道残卷“命”,便缓缓飘入他的掌心。人皇道印微微一震,瞬间將其吞噬,道印之上,代表“命”的古老符文缓缓亮起,与“礼”、“法”交相辉映。
然而,他来不及体会力量的增长。
怀中的三公主猛地一颤,那口刺入他胸膛的血剪早已被他拔出,但此刻,她白皙的额头上,一个狰狞、霸道的黑色帝印,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浮现,散发出与奎刚如出一辙的腐朽与罪恶气息。
“主上!”杨戩一步上前,声音凝重,“是奎刚的印记!他竟在三公主身上留了后手!”
殷郊眼神冰冷,他能感觉到,这印记不仅是一个標记,更像是一颗埋在三公主神魂深处的毒种,正不断汲取著她刚刚恢復的天帝血脉之力,甚至与她斩断孽缘后產生的道心裂痕隱隱共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控制,而是污染与同化。
奎刚,是想將天帝之女,变成他行走三界的另一具化身!
就在此时,整个崩塌的天庭废墟之上,响起了一阵恢弘而冰冷的钟声。
鐺——!鐺——!鐺——!
不是宣告帝陨的混沌金钟,而是另一种蕴含著全新秩序、霸道绝伦的法音!
紧接著,一道横贯三界的金色法旨,自那被污染的天条中枢中悍然降下,於九天之上铺开,其上的每一个字,都燃烧著金色的火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新天詔!”杨戩脸色骤变,抬头望向那份昭告三界六道的恐怖文书。
一个威严、冷漠,却又带著一丝疯狂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耳边:
“旧天已死,新天当立!逆贼殷郊,弒杀昊天,罪不容赦!其党羽杨戩,背弃天恩,同罪连诛!”
“詔告三界:凡诛杀殷郊者,无论仙、佛、妖、魔、人,皆可凭其首级,受新天赐福,立地成就一方天尊之位,享三界气运!”
“凡包庇、追隨逆贼者,皆视为新天之敌,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轰!
新天詔一出,三界震动!
立地成就一方天尊!
这是何等疯狂的诱惑!自封神之后,天庭果位早已定下,准圣之境更是凤毛麟角,而天尊业位,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无上荣耀。
这一刻,无数蛰伏的、野心勃勃的目光,自三界各处亮起,齐齐投向了那片崩塌的天庭废墟。
天庭残部,那些对昊天忠心耿耿、视殷郊为弒君之贼的旧神;须弥山中,那些被殷郊镇压、满心怨毒的佛门余孽;北俱芦洲,陆压与鯤鹏治下的亿万妖族,眼神中闪烁著贪婪的凶光;甚至人间南赡部洲,那些不甘於秦法严苛的诸侯国残余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三界討逆!
一张由奎刚亲手编织,以“天尊果位”为诱饵的罗网,在这一刻,正式撒向殷郊。
……
西牛贺洲,人皇山。
山巔之上,孙悟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铁鐧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刚刚目睹了天庭之上,殷郊背负弒君之名、被新天詔昭告三界的全过程。
“欺人太甚!那什么狗屁奎刚,俺老孙看得分明,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腌臢货!也敢称新天?”孙悟空目眥欲裂,身上妖气勃发,“捲帘,你別拦著俺,俺老孙这就杀上天庭,把那狗屁詔书撕了,把那龟孙的脑袋拧下来!”
“大圣,不可!”捲帘大將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脸色惨白,“这是阳谋!奎刚就是要逼我们离开西土!人皇山是殿下根基,一旦有失,殿下在外面就成了无根浮萍!”
“可俺老孙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一个人被三界围杀!”孙悟空怒吼道,他忘不了那个男人是如何在五行山下,硬撼圣人,將他救出。
也就在这时,一道戏謔而冰冷的声音,自白骨郡上空传来。
“孙悟空,与其关心你的兄弟,不如先关心关心你的儿子。”
无天的身影悄然浮现,他身后,一朵巨大的黑莲缓缓旋转,莲心之中,正是那被囚禁的婴儿。
只见婴儿小小的身躯上,无数黑色的魔纹正在飞速蔓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灭世之源”的气息,自他体內觉醒,仿佛隨时都要破体而出,將整个西牛贺洲化为虚无。
“你做了什么?!”孙悟空双眼瞬间血红,滔天的杀意锁定无天。
“我什么都没做。”无天摊开手,笑容残忍,“是你的好兄弟殷郊,在天庭大开杀戒,弒杀天帝,引得天道崩塌,才刺激了这孩子体內的灭世本源。你看,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想怎么样?”孙悟空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简单。”无天指了指下方的人皇山与白骨郡,“交出这片西土,带著你的人,臣服於我。我,便亲自出手,镇压这孩子体內的灭世之源,保他一命。”
“你做梦!”孙悟空怒吼。
“是吗?”无天轻笑一声,“一边,是你兄弟託付给你的基业和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另一边,是你亲生骨肉的生死。孙悟空,你不是战天斗地的齐天大圣吗?来,选一个。”
“你……”孙悟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著下方城中那些对他无比信赖的百姓,又看著黑莲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孩儿,一颗桀驁不驯的心,第一次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守护,原来比战斗,要痛苦一万倍。
“大圣!”捲帘大將双目赤红,嘶声吼道,“你忘了殿下是怎么说的吗?无天的许诺,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曾经也面临过抉择,在天庭权谋中,险些为了活命而牺牲一城百姓!是殿下把我从那条路上拽了回来!他告诉我,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你若今日弃城救子,无天转头就会让这孩子,背负上西土百万生灵的血债!到那时,他就算活著,也成了真正的灭世妖魔,永世不得翻身!”
捲帘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殷郊离去时那双决绝而信任的眼睛。
良久,他猛然睁眼。
那双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如万载寒冰般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无天,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回白骨郡的城头。
“鐺”的一声巨响。
铁鐧被他狠狠地插在城墙正中,深入岩石三尺。
孙悟空盘膝而坐,环视著下方惶恐不安的西土百姓,声音传遍全城:
“俺老孙,在此立誓。”
“谁敢动西土百姓一根汗毛,先从俺老孙的尸体上,踏过去!”
高天之上,无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冷哼一声,身影与黑莲一同隱去。
他知道,这场攻心之战,他输了。
……
天庭废墟,通往南天门的必经之路上。
殷郊带著面色苍白、神情混乱的三公主,与手持三尖两刃刀护在身侧的杨戩,正准备撤离。
忽然,前方空间一阵扭曲,一道身影手持火尖枪,脚踩风火轮,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莲花化身,眉心一点硃砂,眼神凌厉,正是哪吒。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支数千人的天庭先锋军,军容整肃,显然是精锐。
“哪吒?”杨戩眉头一皱,將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你也信了那狗屁天詔,要来领赏?”
哪吒没有理他,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著殷郊,沉声问道:“殷郊,我只问你一句,昊天,是不是你杀的?”
他並未被奎刚的魔气完全污染,但奉了师尊太乙真人之命,前来確认真相。新天詔之下,三界汹涌,阐教內部也必须做出选择。
殷郊看著他,神色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
“是。”
一个字,让哪吒身后的天兵一阵骚动。
“但他,也死於奎刚,更死於他自己那份不该有的贪念。”
殷郊缓缓抬手,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帝血气息,自他掌心浮现,其中,一抹象徵著新生的建木嫩芽虚影,若隱若现。
这是昊天最后燃烧帝位本源,留下的唯一馈赠。
哪吒死死盯著那抹气息,沉默了许久。
他感受到了昊天的陨落,也感受到了那份解脱与託付。
“將军!逆贼已经承认!我等奉天詔行事,杀!”一名副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认为这是天大的功劳,当即怒吼一声,祭起法宝便朝殷郊背后偷袭而来。
然而,法宝刚刚飞出,一道比他更快的枪芒,已然洞穿了虚空!
噗嗤!
哪吒猛然转身,手中火尖枪化作一道流光,后发先至,瞬间將那名副將连同其神魂一同挑碎!
鲜血,染红了南天门前的残垣。
“我三坛海会大神行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哪吒收回火尖枪,枪尖斜指地面,对著剩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天兵,露出一抹桀驁的冷笑。
“我从来不信什么狗屁天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殷郊,眼神复杂却坚定。
“我只信,谁在护著人,谁在杀人。”
杨戩见状,缓缓放下了三尖两刃刀。
“阐教內部,已经分裂了。”哪吒带来的,却是一个更坏的消息,“广成子师伯他们认为,你连昊天都敢斩,气焰太过囂张,若让你重铸天条,未来必会清算三教,將所有神佛都踩在脚下。他们……已经准备响应新天詔了。”
殷郊对此並不意外。
他的人道王法,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本就是天生的死敌。
“三界討逆,不过是奎刚摆在明面上的棋局,他真正的杀招,在別处。”殷郊的目光,投向了遥远幽暗的虚空深处。
“归墟之眼!”
杨戩与哪吒同时反应过来。
礼、法、命、运,四卷天道残卷。如今殷郊已得其三,只剩下代表“运”的最后一卷,藏于归墟!
那里,才是决定三界未来命运的真正战场!
一旦“运”之残卷落入奎刚或是无天手中,建木將再无復甦的可能,三界也將彻底沉沦!
“必须立刻动身!”殷郊当机立断。
“兵分两路。”他看向杨戩,“你护送三公主,潜回白骨郡。她身怀奎刚印记,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找到奎刚本体的线索,交给悟空看护。”
“那你呢?”杨戩问道。
“我与哪吒,直奔归墟之眼!”
决定已下,眾人正欲动身。
忽然,殷郊神色一动,自虚空中,一枚燃烧著太阳真火的血色羽符,穿梭而来,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是陆压留下的!
殷郊伸手接过,神念探入其中。
一行以血为墨写就的潦草大字,在他神魂中轰然炸开。
“归墟有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