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清冷的字跡,没有丝毫神力波动,却仿佛蕴含著比这整个倒悬佛国更加沉重的分量。
“孔宣之事,乃我截教清理门户,你不得插手!”
“速去天庭,夺回建木!”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殷郊、赵公明乃至杨戩的心头。
赵公明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与不解。清理门户?孔宣叛教,自当清理,可为何不让他们动手?为何要让殷郊这个殷商后裔、名义上的少主,眼睁睁看著麾下重臣受辱背叛而无动於衷?
这传出去,截教的脸面何存?殷郊刚刚凝聚的人心,岂不当场崩塌?
“师叔!”赵公明忍不住高喊,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然而,那星光凝聚的华贵虚影,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殷郊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殷郊的內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是赵公明,不会只看到眼前的袍泽之义和截教顏面。斗姆元君是谁?金灵圣母,截教圣人之下第一人,万星之主!她亲自降下法旨,用如此不近人情、甚至自损顏面的方式,只为了传递两个字——建木!
这意味著,建木的重要性,已经远远凌驾於孔宣的背叛、无天的阴谋,甚至超越了截教在三界的声望!
那一定是整个棋局的根基,是天平两端最重的那枚砝码!一旦失去,满盘皆输!
一瞬间,殷郊想通了所有关窍。
无天导演这齣“孔宣背叛”的苦肉计,其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动摇他的人心,而是为了將他、杨戩、赵公明这些顶尖战力,死死拖在这倒悬佛国之中!
声东击西!
天庭,此刻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我明白了。”殷郊对著斗姆元君的虚影,深深一拜。
这个决定异常艰难。放弃孔宣,等於亲手將“薄情寡义”的標籤贴在自己额头。但他更清楚,身为执棋者,有时候必须捨弃棋子,才能保住整个棋盘。
“殷郊!”对面的孔宣发出癲狂的嘶吼,他显然也没料到这等变故,“你敢走?你若走了,你这人皇就是个笑话!你背弃同袍,还有谁会为你卖命!”
殷郊缓缓直起身,目光冰冷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
“孔宣,你既已入魔,便不再是殷商太尉。你恨的,怨的,都与我无关。”他一字一句道,“你的结局,自有截教来定。至於我……我只做该做之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斗姆元君的虚影动了。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看似微弱的星光,自她指尖飞出,瞬间將殷郊、杨戩、赵公明三人笼罩。
下一刻,星光暴涨,竟要强行撕开这方世界的法则!
“休想走!”白骨莲台之上,一道伟岸的魔影悄然浮现,正是无天。他单手结印,整个倒悬佛国的魔气瞬间沸腾,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著星光笼罩而下。
然而,那星光之中,蕴含的道韵是如此的古老与至高。它並非强行破法,而是如钥匙开锁一般,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所有魔气封锁,在虚空中打开了一道不断旋转的星门。
无天的魔网,落了个空。
他並未追击,只是静静地看著殷郊三人的身影被星光捲入,消失在星门之中。他身旁的孔宣气急败坏,却被无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佛祖,为何放他们离开?”孔宣不甘地嘶吼。
无天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因为……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去了,才能让那出戏,唱得更精彩。”
……
斗转星移,时空变幻。
当殷郊再次脚踏实地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巍峨雄壮的南天门。
只是此刻的南天门,不復往昔神光璀璨,反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之中,来往的天兵神將,一个个面容肃穆,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傀儡。
“这里是天庭……”赵公明环顾四周,面色凝重,“师叔她,竟然直接將我们送到了此地!”
“情况不对。”杨戩额间天眼早已睁开,金色的神光扫过,沉声道,“天庭的气运被污染了,而且……有大罗金仙陨落的跡象。”
殷郊没有说话,他的人皇道印正在飞速运转,感应著这片天地的脉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致的恶意与腐朽,正从天庭的最深处瀰漫开来,如同附骨之疽,侵蚀著天条的根基。
“走,去建木遗蹟。”殷郊当机立断。
“建木遗蹟乃是天庭禁地,在凌霄宝殿之后,有重兵把守。”杨戩提醒道。
“无妨,我有办法。”杨戩对天庭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他身形一晃,化作一名普通的巡天力士,气息完美无缺。殷郊与赵公明也有样学样,收敛了所有气息,跟在他身后。
在杨戩的带领下,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队队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巡逻天兵,绕过通明殿,穿过朝会广场,直插天庭中枢。
越是深入,那股腐朽压抑的气息就越是浓重。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被混沌雾气笼罩的废墟之前。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建木遗蹟,连接三界的通天神树在远古断裂后留下的残根所在。
踏入其中,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为之震撼。
只见一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枯木残根,扎根於混沌虚无之中,向上延伸,仿佛要捅破这三十三重天。
而在这枯木之上,缠绕著亿万条比星河还要粗壮的黑色锁链。这些锁链闪烁著罪恶的符文,散发著污染天道的可怕力量,它们疯狂地抽取著建木残存的生机。
锁链的另一头,共同匯聚向残根的中央。
在那里,一个身著九龙帝袍的威严身影,盘膝而坐。
他宝相庄严,面容与凌霄宝殿上的玉帝一般无二,但气息却更加的苍茫、古老。正是昊天上帝的本体真灵!
他双目紧闭,以自身全部的圣洁神力,死死镇压著那些黑色锁链,更像是在镇压著建木之下,某个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原来,他不是被囚禁,而是在自我镇压!
就在此时,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声,在空旷的遗蹟中响起。
“欢迎来到……我的心臟!”
伴隨著话音,一道身影从昊天上帝的影子里缓缓升起。他同样身著帝袍,面容与昊天有七分相似,但那份威严却被无尽的疯狂与暴虐所取代。
正是奎刚!
“你果然来了,殷郊。”奎刚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杰作,“朕早就料到,斗姆那个老虔婆会把你送来。”
“你究竟是谁?”殷郊手持方天画戟,人皇道印蓄势待发。
“我是谁?”奎刚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遗蹟都在颤抖,“我就是昊天!昊天就是我!或者说,我是他为了变得更强,而主动拥抱的『完美』!”
奎刚的眼神中透著无尽的疯狂:“他空有三界之主的位格,却始终被圣人压制,无法超脱。他不甘心!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混沌之外,投向了那真正的『天』!他成功了,他融合了一丝鸿蒙之眼的力量,代价嘛……”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盘坐的昊天。
“代价就是,诞生了我!一个融合了昊天所有负面情绪、野心、以及『天道』本身畸变意志的全新存在!我们一体两面,只要他还存在一天,我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他想镇压我,却只能连同他自己一起被困在这里。而我,却可以分出化身,执掌天庭,污染天条,慢慢地將他彻底吞噬!”
“这一切,本来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但是,你的出现,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奎刚的目光变得无比贪婪,死死地盯著殷郊神魂中的人皇道印。
“人皇道印!承载著人道气运的至高权柄!只要夺了它,与我这畸变的天道融合,我就能彻底取代他,成为新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天』!”
真相大白!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昊天自己为自己设下的死局!
“动手吧,来,让朕看看,你这所谓的人道新君,有何本事!”奎刚狞笑著,引动了缠绕在建木上的亿万天条锁链。
黑色的锁链发出刺耳的轰鸣,疯狂地收缩,不仅要炼化昊天的真灵,更分出无数分支,如毒蛇般射向殷郊三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始终盘坐不动的昊天上帝,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往昔的算计与帝威,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的目光越过奎刚,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朕算计了三界,算计了眾生,却唯独没有算到,自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决绝。
“动手吧。”
“用你的『人皇道印』,引动人道之力,连同朕与他,一起……斩断!”
这是昊天最后的请求,也是这盘死局唯一的解法。
但这个解法,对殷-郊而言,却无比残酷。
斩断昊天,等於亲手弒杀名义上的三界之主!他將背负万古第一的弒君之名,承受整个天道崩塌带来的无尽因果!
殷郊瞬间陷入了最艰难的抉择。
而遗蹟之外,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来。
天蓬元帅、四大天王,已率领著被彻底魔染的十万天兵天將,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退路,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