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巨大的黑莲鸟笼,悬於白骨郡上空,影像却通过无上魔念,清晰地投射到了殷郊与孙悟空的面前。
笼中,那只被拔光了五色神羽的孔雀,蜷缩在血泊里,气息奄奄,正是孔宣。
曾经睥睨三界的准圣大能,殷商最后的太尉,此刻狼狈得如同一只待宰的家禽。
“好个魔头!安敢如此!”
孙悟空勃然大怒,掌中的铁鐧金光暴涨,滔天的妖气几乎要將身前的空间都撕裂。他一眼便看穿了无天的毒计,这根本不是在羞辱孔宣,而是在拷问殷郊!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阳谋。
救,意味著要一头扎进无天精心布置的陷阱——那所谓的“倒悬佛国”,光听名字便知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不救?殷郊刚刚竖立的“人道”大旗,便会立刻蒙上“不仁不义”的污点。他连自己的股肱之臣、昔日同袍都见死不救,天下英雄谁还敢归附?刚刚凝聚的人心与气运,將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殷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新生的“人皇道印”在神魂中缓缓转动,推演著其中的因果。无天的这一手,比之前任何一次正面衝杀都要狠毒,它直接斩向了殷郊的根基——人心。
“殿下……”捲帘大將在一旁亦是满脸焦急。
殷郊抬手,制止了他和孙悟空。
他心中清楚,无天敢如此行事,必然已经算准了他所有的反应。这盘棋,从他踏入灵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就在这时,数道流光自东方天际破空而来,其速之快,竟不亚於孙悟空的筋斗云。光芒散去,几道身影显现在人皇殿前。
为首之人,黑面浓须,身著道袍,正是截教外门大弟子,財神赵公明。他身后,还跟著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
他们的目光,没有看那宏伟的人皇殿,也没有理会一旁的孙悟空,而是齐齐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中蕴含的意义,却比千言万语更加沉重。
那是期盼,是信赖,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孔宣,不仅是殷商的太尉,更是截教的旧部,如今他蒙难受辱,截教门人若是无动於衷,那截教“护短”二字,便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他们来此,就是为了看殷郊一个態度。
孙悟空见状,也收敛了暴躁的妖气。他挠了挠头,这等复杂的局面,確实不是一棍子能解决的。
殷郊迎著赵公明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悟空。”
“在!”
“你留守人皇山,护住那孩子,镇压西牛贺洲宵小。无天既然敢露面,必然还有后手,白骨郡不能无人。”殷郊的指令冷静而清晰。
孙悟空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好!”他知道,这任务同样重要。
“捲帘。”
“末將在!”
“你协同悟空,整合秦军与佛门降卒,建立『赎业营』,凡不愿归顺者,杀无赦。人皇山,必须在最短时间內,成为铁板一块。”
“末將遵命!”
安排完后事,殷郊的目光转向赵公明,最后落在了杨戩身上。
“赵道兄,杨戩,你们二人,隨我走一趟。”
赵公明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固所愿也!”
杨戩更是乾脆,三尖两刃刀已然在手,只是点了点头。
他要去救。
不是因为妇人之仁,也不是被无天逼得方寸大乱。而是因为他立的是“人道”,人若无情,与草木何异?麾下將士浴血奋战,他若连袍泽之义都不能坚守,这“人皇”二字,便不配拥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既是无天的阳谋,也是殷郊必须渡过的“道心之劫”。
……
倒悬佛国。
那是一处不存在於三界任何典籍记载中的诡异空间,是无天以大魔力开闢出的心相世界。
当殷郊、杨戩、赵公明三人踏入其中的瞬间,便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扭曲与不適。
这里的天是暗红色的,大地是灰黑色的,一条条浑浊的河流倒悬在天空,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痛苦哀嚎的魂魄。
更诡异的是此地的法则。
重力是顛倒的,他们必须时刻运转化力才能稳住身形。善恶是逆转的,一名面目慈悲的僧人,正微笑著將一头误入此地的小妖开膛破肚,口中却诵念著:“割肉餵我,乃是大慈悲,我这是在度你往生极乐。”
那小妖的惨叫,在此地竟化作了悦耳的梵音。
“邪魔外道!”
赵公明怒喝一声,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诸天庆云,就要將那僧人镇杀。
“道兄,且慢!”殷郊及时拦住了他。
只见那僧人被定海珠神光照到,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享受的神情,他身上的魔气竟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丝。
“此地法则顛倒,杀戮即是『慈悲』,攻击只会增强他们的力量。”殷郊声音冰冷。
杨戩额间的天眼早已睁开,金色的神光扫过四周,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扭曲的因果线,根本无法辨明善恶真偽。
“好一个倒悬佛国,竟能扭曲大道至此!”杨戩也不禁动容。
“走,孔宣应该在最核心之处。”
殷郊凭藉著人皇道印对气运的敏锐感知,辨明了方向,三人收敛全部气息,如幽灵般在这片诡异的世界中穿行。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顛覆三观的景象。有菩萨將自己的信徒投入血池炼化,称之为“醍醐灌顶”;有罗汉以金刚杵敲碎凡人头骨,称之为“当头棒喝”。
这里是佛法的地狱,是恶念的天堂。
饶是三人都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杀意翻腾。他们强行压下出手的衝动,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產生的任何一丝杀意,都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好的养料。
不知穿行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由无尽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莲台,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莲台之上,孔宣被数十条粗大的黑色锁链贯穿了琵琶骨,锁在中央,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孔宣!”赵公明见状,目眥欲裂,第一时间便要衝上去。
殷郊一把拉住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莲台上的孔宣。
不对劲。
孔宣虽然看似悽惨,但他的眼神深处,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准圣大能受辱后该有的愤怒与绝望。
杨戩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殷郊缓缓上前一步,沉声道:“孔宣,我来救你了。”
莲台之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的俊美脸庞上,没有丝毫获救的喜悦,反而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无比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怨毒、嘲讽,以及……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终於来了。”
孔宣的声音沙哑而刺耳,他看著殷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等你很久了……『殿下』!”
“殿下”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无尽的讥讽。
话音未落,他身上那数十条贯穿身体的黑色锁链,竟瞬间化作最精纯的魔气,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內!
轰!
一股远超他之前准圣巔峰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他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被拔光的翎羽重新生出,却不再是五彩之色,而是闪烁著妖异黑光的魔羽!
“你!”赵公明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指著他。
“我?”孔宣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了万古的怨恨与疯狂,“当年准提老狗强行將我度化,封为佛母,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恨!我恨佛门!更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正道』!”
“是无天!是无天佛祖给了我希望!他许诺我,待他君临三界,便助我超越圣人,达到连鸿钧都未曾企及的境界!”
“被擒?受辱?”孔宣脸上的嘲讽更浓了,“这不过是一场引你入瓮的苦肉计罢了!殷郊,你自詡算计无双,今日,还不是乖乖地走进了我的死局!”
隨著他的话语,整个倒悬佛国剧烈震动起来!
天空倒悬的血河开始沸腾,大地裂开无数缝隙,喷涌出浓稠的魔焰。那座白骨莲台,赫然化作了阵眼,一个笼罩了整个空间的巨大炼化法阵,瞬间启动!
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將殷郊三人彻底炼化成最本源的精气,成为无天更进一步的资粮。
“孔宣!你这叛徒!”赵公明气得浑身发抖,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二十四诸天,死死抵挡著魔焰的侵蚀。
杨戩亦是全力催动玄功,肉身成圣之力爆发,护住周身。
殷郊立於中央,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杀意凛然。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孔宣心中的怨恨,或者说,是低估了无天对人心的掌控。
局中局,计中计。好一个无天!
他神魂中的人皇道印开始疯狂运转,浩荡的紫气喷薄而出,將炼化之力暂时隔绝在外。他准备动用这最后的底牌,与这倒悬佛国,与这背叛的孔宣,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绝境之中。
一道璀璨、纯净、却又威严无比的星光,毫无徵兆地自三十三重天外射下,它无视了倒悬佛国的一切法则与屏障,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层层魔气,精准地落在了殷郊的面前。
星光之中,一道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虚影缓缓凝聚。
斗姆元君!
她的出现,让疯狂的孔宣脸色剧变,也让整个暴动的炼化大阵为之一滯。
她没有看孔宣,也没有理会这滔天的魔焰,只是平静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一道法旨,自她袖中飞出,悬浮在殷郊身前。
法旨之上,没有浩荡神威,只有一行清冷的字跡,却让殷郊看到之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孔宣之事,乃我截教清理门户,你不得插手!”
“速去天庭,夺回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