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连一丝微弱的气流都感受不到。
空气仿佛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三千大秦锐士,连同刚刚编入赎业营、尚未完全褪去佛门气息的数千降卒,整齐列阵。
他们身披玄甲,手持戈矛,本该是杀气冲天的百战之师,此刻却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与茫然。
恐惧的源头,来自西土三十六城。
“佛像流血”的传闻,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在短短一夜之间传遍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普通的谣言,而是附带著血色拓印、由各地斥候拼死送回的铁证。
神佛的诅咒,天弃的预言。
这种根植於西土生灵骨血之中、长达万万年的敬畏,远比刀剑更伤人。
它看不见,摸不著,却能轻易瓦解最坚韧的军心。
殷郊一步步走上点將台。他没有看那些神情各异的將士,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他知道,这是黑莲母体,或是其背后的存在,在与他隔空斗法。
拆祭坛、毁莲灯,动的是它的根基。如今它便用这种攻心的手段,动摇自己的人道根基。
“不过是一座流血的泥胎,你们在怕什么?”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怕神佛的诅咒?怕所谓的『天弃』?”
他缓缓扫视著台下的军队,目光所及之处,不少士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本將告诉你们,神佛若真有灵,就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信徒被妖邪圈养成血食,看著西牛贺洲处处皆是逆香祭坛!”
“神佛若真公正,就不会对万佛井下那数百具孩童的尸骨视而不见!”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
“它们所谓的慈悲,是建立在你们的苦难之上!它们所谓的威严,是靠吸食你们的恐惧来维持!当你们跪地祈求时,它们高坐云端;当你们奋起反抗时,它们便降下诅咒来恐嚇!”
“这样的神,你们敬它作甚?!”
“这样的佛,你们怕它作甚?!”
殷郊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抬上来!”
数名亲兵合力,將一尊半人多高、从附近城池缴获的金身佛像抬上了点將台。
佛像宝相庄严,但那双紧闭的眼角下,正缓缓渗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泪,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怨毒。
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降卒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殷郊走到佛像面前,看著那张“慈悲”的脸,眼神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冰冷的嘲弄。
“装神弄鬼。”
他吐出四个字,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镇岳诛邪剑上。
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紫金色的剑光照亮了整个校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殷郊举剑,没有丝毫犹豫,对著佛像的头颅,一剑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佛光与魔气的对撞。
镇岳诛邪剑上附著的人道皇道紫气,是世间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它无视一切佛法禁制,无视一切神通道蕴,只是纯粹地执行“斩”这个动作。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尊流著血泪的佛像,从头到脚,被乾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光滑的切口处,没有金身,没有舍利,只有一团蠕动著的、散发著恶臭的黑色淤泥。
淤泥中,似乎还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婴孩面孔一闪而过。
死寂。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两半佛像和地上那滩污秽的黑泥,大脑一片空白。
神佛的诅咒……就这么被劈开了?
“看清楚了!”殷郊剑指黑泥,声如雷霆。
“这就是你们畏惧的东西!一堆藏污纳垢的烂泥!它唯一的能耐,就是躲在金漆的皮囊下,吸你们的血,食你们的髓,最后再用你们的恐惧,来诅咒你们!”
“今日,我殷郊当著你们的面,斩了这妖邪!”
“从今往后,西土再无跪拜之神,只有律法之下的功罪之人!”
“將士们!”殷郊高举长剑,剑尖直指苍穹,“告诉我,你们的刀,还利否?!”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利!”
隨即,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三千大秦锐士的胸膛中爆发出来,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人道永昌!秦法必胜!”
“人道永昌!秦法必胜!”
被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最原始、最狂暴的愤怒与战意。降卒们也被这股气势感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吼——!”
军府上空,原本因人心浮动而有些涣散的人道气运,在这一刻轰然凝聚。
一条庞大的黑龙虚影仰天咆哮,龙威浩荡,將笼罩在白骨郡上空的阴霾与恐惧一扫而空。
军心,稳了。
……
夜,深沉如墨。
临时军府,书房內。
殷郊独自坐在案前,烛火跳动,映照著他冷峻的侧脸。
他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西牛贺洲堪舆图,上面用硃砂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上百个红点,那是已经被捣毁的逆香祭坛。
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地图上那三十六座同时出现佛像流血的城池上。
这些城池连成一片,如同一张若隱若现的大网,將西土的核心区域笼罩其中。
他有种直觉,黑莲母体,或是其核心的秘密,就藏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
但具体是哪一个,还需要推演。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房內那豆大的烛火,毫无徵兆地,骤然转为一种幽幽的碧绿色。
火苗不再跳动,而是如同一块静止的翡翠,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周围的空间法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捻过,无声无息地扭曲、摺叠。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但殷郊清楚,此地已经被从三界之中暂时剥离了出去。
连孙悟空和捲帘大將,都不可能察觉到任何异常。
一道身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他被一团浓郁的玄光包裹著,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形体,仿佛是一个行走的深渊,將所有的光线与探查的神念尽数吞噬。
那股气息深不可测,却又极致內敛,若非他主动现身,恐怕圣人之下无人能发现其踪跡。
“西行为何停滯不前?”
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凡间城池浪费光阴,清剿一些无关紧要的螻蚁。殷郊,这与当年相谈的布局,可不一样。”
殷郊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注视著眼前的地图,拿起硃砂笔,在其中一座城池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此一时,彼一时。”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对方更加冰冷。
“如今三界剧变,天帝法身乏术,紫霄宫法旨真假难辨。你还指望我,按著画好的旧谱下棋?”
玄光中的身影沉默了。
周围的玄光剧烈波动起来,显示出其主人的內心绝不平静。
显然,他没料到殷郊不仅能察觉到天庭的变故,更敢用如此狂妄的语气与他对话。
殷郊缓缓站起身,终於转过头,直视著那团深渊般的玄光。
他的气势没有丝毫外放,却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与对方那渊渟岳峙的气息分庭抗礼。
“我再说一遍。”殷郊的眼神锐利如刀,“西行,是我殷郊的西行,是大秦的西行。不是为了给你们当一枚提线木偶,去完成你们那见不得光的算计。”
“西土的规矩,以前是佛门定,现在,由我大秦来定!”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玄光之上的重锤。
“你……”玄光中的身影似乎被彻底激怒,一股恐怖的威压一闪即逝。
但殷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不闪不避。
良久,那股威压缓缓收敛。
“好,很好。”冰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火,“你好自为之。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连同包裹他的玄光,化作亿万点细碎的星芒,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幽绿色的烛火恢復了正常的橘黄色,开始轻微地跳动。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孙悟空手持铁鐧,一个闪身冲了进来,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脸上满是警惕与暴躁。
“刚刚……俺老孙好像感觉到……”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殷郊正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殷郊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钉在桌案的地图上。
就在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地图上,被那逸散的玄光,灼烧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洞口。
那个洞口的位置,精准地覆盖了一座城池。
那是三十六城中地势最险要、佛门底蕴最深厚、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座秦军斥候未能渗透进去的城池。
梵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