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怨毒的神念如九幽寒风,在殷郊的识海中迴荡、炸响,旋即消散无踪。
眼前,数十具佛兵的尸体横陈於地,他们脸上那诡异的、超然的微笑,仿佛是对殷郊最恶毒的嘲讽。
生机已绝,神魂俱灭,连用搜魂术探查的机会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一场跨越虚空的示威。
孙悟空一个箭步衝上前,眼中神光爆射,仔细端详著那些尸体胸口的黑莲图纹,脸色愈发凝重:“好霸道的手段!这些人的神魂,在临死前一剎那被抽乾了,成了某个存在的传声筒。这黑莲,是咒印,也是道標!”
殷郊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投向了白骨郡西侧的城区。
那里,曾是郡中最大的一座佛寺,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镇元子所言的“活种”,孙悟空所言的“道標”,以及这些佛兵诡异的“坐化”,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源头。
“他们想在暗处织网,我就把他们的老巢掀了。”殷郊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白骨郡,便是他们的第一个节点。既然是节点,就一定有根。”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猴子,你方才说能感觉到一股极阴毒的魔气,顺著信仰残念流动。现在,这股流动的终点在哪里?”
孙悟空双目神光一敛,猛地抬头,同样望向城西的佛寺废墟:“源头就在那儿!之前还若隱若现,现在那些杂兵一死,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藏不住了!”
“捲帘,王谦!”殷郊厉声下令。
“末將在!”二人轰然应诺。
“点一队亲兵,隨我前往城西旧佛寺,我倒要看看,佛门在我脚下,埋了什么好东西!”
命令一下,无需多言。
殷郊大步流星,率先向城西走去,孙悟空手持铁鐧紧隨其后,捲帘与王谦则迅速集结了一支百人精锐,杀气腾腾地跟上。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街道,空气中还瀰漫著大战后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城中百姓从门窗缝隙中窥见太岁神君杀气凛然地出巡,无不心惊胆战,纷纷闭门锁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眾人便抵达了那片占地极广的佛寺废墟。
巨大的佛像早已被推倒,碎裂的佛头半埋在土里,脸上慈悲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诡异。
残破的樑柱、烧焦的经幡,无声地诉说著此地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败落。
“魔气最重的地方,在大雄宝殿的地底下。”孙悟空用铁鐧朝废墟中央一指。
殷郊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位置。
他没有让士卒动手,而是亲自走到那片区域,並指成剑,对著地面虚虚一划。
“开!”
一声令下,皇道紫气与残存的神力融合,化作一道无形的利刃。
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露出了下方深邃的黑暗。
一股混杂著浓郁香火气、血腥味与腐朽气息的恶风,从地底狂涌而出。
眾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的空间,竟是一座以白骨与香灰混合筑成的诡异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足有数十丈,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
构成祭坛主体的,赫然是无数被碾碎的婴孩骸骨,森森白骨之间,填满了被油脂浸透的黑色香灰。
祭坛之上,刻画著密密麻麻、顛倒反写的佛门经文,每一个字符都散发著邪异的乌光。
这哪里是佛门清净地,分明是一处用无辜生灵献祭的魔窟!
而在祭坛的最中央,供奉著一截约莫三寸长短、晶莹剔-透的佛指舍利。
那舍利之上佛光与魔气交织,內部仿佛封印著一片混乱的怨魂之海,成百上千张痛苦扭曲的婴孩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逆香祭坛……”殷郊看著眼前这一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正统佛门,燃香供佛,以信徒愿力滋养佛法金身。
而这逆香祭坛,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最纯净的婴魂为引,燃烧混杂了生灵血脂的“逆香”,收割的不是信徒的“愿力”,而是他们在灾难、恐惧、绝望中所產生的“怨力”!
这股怨力,正是那黑莲最好的养料!
“好一个西方教!好一个普度眾生!”殷郊气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
冀州三万六千冤魂的债还没算完,这里又挖出一座婴骨祭坛!
捲帘大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便要动手毁掉这邪物。
“等等!”殷郊伸手拦住了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祭坛,神念扫过,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祭坛虽然邪异,但似乎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能量来源,並非全在此处。
他走到祭坛边缘,蹲下身,伸手拂去厚厚的骨灰。
只见祭坛的基座上,竟延伸出无数条细如髮丝、散发著淡淡血光的丝线,深深地扎入地脉深处,如同植物的根系,蔓延向白骨郡的四面八方。
“这是……?”殷郊瞳孔一缩。
他想起了当初在冀州,韦陀以佛法篡改因果,將屠城罪孽转嫁给黄天化的手段。
眼前的血色丝线,与那时的感觉何其相似,但却更加隱秘,更加庞大!
“捲帘,命人沿著这些丝线挖!”殷郊沉声下令,“我倒要看看,这些根,都扎在了谁家后院!”
“遵命!”
捲帘大將立刻指挥秦军士卒动手。
隨著泥土被不断掘开,那一条条血色的线逐渐显露出全貌。
它们在地底盘根错节,最终竟匯聚成数十股粗壮的“主根”,分別延伸向城中不同的方向。
不过半个时辰,一名负责追踪的百夫长便飞奔回来,神色惊疑不定地稟报:“將军!其中一条主线,挖到头了!线的另一端……连著城东张员外家的祖祠!”
“张员外?”王谦眉头一皱,“此人是白骨郡首富,世代经商,大战之时还曾捐献过大批粮草,为人还算恭顺,怎么会……”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斥候接连回报:
“稟將军!发现一条线,连著城南孙记布庄的地窖!”
“稟將军!城西李屠户家……”
“城北……”
一个个在白骨郡家喻户晓的富户、乡绅的名字被报了上来。
这些人,无一不是在佛门统治时期,家业兴旺、受尽佛寺“庇佑”的既得利益者。
殷郊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瞭然。他终於明白了。
这些富户,早已通过某种仪式,將自家的气运、財运与佛门的逆香祭坛绑定在了一起。
他们献上金钱、供品,甚至可能是不为人知的血祭,换取佛门在暗中为他们扫平障碍,聚敛財富。
如今佛门败退,他们的根基动摇,为了保住家业,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
那些偷偷在废墟前叩拜、进行“夜半还愿”的,恐怕就是他们!
而他们所祭拜的,早已不是什么佛祖,而是那能延续他们富贵的“新佛主”——黑莲!
“做得好。”殷郊缓缓站起,眼中没有丝毫意外,“我还愁找不到引蛇出洞的法子,他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对王谦下令:“立刻將名单上所有富户,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给我锁拿!反抗者,格杀勿论!將他们尽数押到城中心的英烈祠前!”
“將军,这……”王谦有些迟疑,“如此大肆抓捕,会不会引起城中动盪?”
“动盪?”殷郊冷笑,“我就是要动盪!不把脓疮彻底挤破,这块烂肉永远好不了!我要让全城百姓都亲眼看看,他们所敬畏的『大善人』,背地里究竟在靠什么东西发家致富!我要让他们明白,所谓的『供佛换福报』,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命令如山,秦军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一时间,白骨郡內鸡飞狗跳,一支支甲冑鲜明的队伍冲入一座座豪宅大院,將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富户乡绅们从锦被中拖出,用冰冷的镣銬锁上。
天亮之时,城中心英烈祠前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数百人。
他们身穿綾罗绸缎,与周围那些衣衫朴素、神情复杂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殷郊端坐於英烈碑前,背后是密密麻麻的战死者姓名。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著的富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抬上来。”
几名士卒將那截封印著无数婴魂的佛指舍利,连同祭坛的绘图,一同摆在了眾人面前。
“此物,名为逆香祭坛。以婴骨为基,血脂为油,怨气为香,专吸一地之厄运,滋养魔莲。”殷郊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你们,就是这祭坛的供养者。”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那些富户更是面如死灰,其中为首的张员外更是连连叩头,大声喊冤:“神君明察!我等世代信佛,一心向善,怎会与此等邪魔外道有染!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殷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不如,就请张员外你,亲手毁了这截舍利,以证清白,如何?”
张员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毁掉舍利?这舍利是他们財运的根,是他们与“新佛主”联繫的纽带,毁了它,他们的一切也就完了!
看著张员外煞白的脸,百姓们哪里还不明白。
一时间,愤怒、鄙夷、恐惧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富户。
就在此时,一名被押著的富户管家,或许是精神崩溃,忽然尖叫起来:“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是灵山!是灵山的大师们教我们这么做的!他们说,这是佛门秘法,可以聚敛气运,保家宅平安!”
他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另一名富户也跟著崩溃大喊:“对!佛门早在很多年前,就在整个西牛贺洲各处都布下了这样的祭坛!足足有三百六十处!白骨郡……白骨郡只是其中之一啊!我们也是被逼的!”
三百六十处!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所有百姓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整个西牛贺洲都遍布这种邪恶的祭坛,那他们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祭品?
是不是也曾因为供奉过佛寺,而被种下了因果?
民心,瞬间动盪起来。
殷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猛地一拍帅案,站起身,声如洪钟:“慌什么!有本君在此,有大秦律法在此,何惧妖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朗声道:“本君今日便在此立下『清业榜』!凡主动向诛邪司举报各地逆香祭坛所在、並提供线索者,无论过去是否沾染因果,一律免除连坐之罪!查证属实,更有大秦功勋、田亩赏赐!本君给你们机会,是做人还是做鬼,自己选!”
此令一出,瞬间將全城的恐慌,转化成了一股清查自保的狂潮!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主动举报,换取平安与赏赐!
看著下方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殷郊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一场席捲整个西牛贺洲的战爭!
然而,就在他以为局势尽在掌控之时,那截被置於案前的佛指舍利,忽然毫无徵兆地颤动了一下。
剎那间,殷郊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悬浮於无尽黑暗中的宏伟宫殿。
宫殿之內,无数漆黑的莲花花瓣如风暴般旋转,而在那风暴的最中心,一双漠然、空洞、却又仿佛蕴含著宇宙生灭至理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白骨郡,看到了英烈碑前的殷郊。
一道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讚许的笑声,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
“殷郊,你拆佛寺,断香火,毁祭坛,掀动民心……”
“……很好,你这是在替本座,扫清前路上最后的障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