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冰山,镇压在白骨郡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残留的圣人佛光尚未散尽,北方的妖气与西方的杀伐意念便已如两道不可阻挡的铁钳,缓缓合拢。
捲帘大將面如死灰,他戎马一生,隨侍天帝驾前,见过的阵仗何其之多,但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般令人绝望。
这不是战爭,这是碾压。
一个准圣级別的覆海妖皇,一个专克神职的不动明王,再加上百万妖军与十万佛兵。
而他们这边呢?一个重伤濒死的统帅,一个刚刚归顺、心绪不稳的妖猴,不足万数的疲敝之师,以及数十万刚刚脱离苦海、手无寸铁的百姓。
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殿下……我们……”捲帘大將声音乾涩,他想说“撤吧”,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西牛贺洲,佛门地界,他们能撤到哪里去?
普天之下,除了脚下这座刚刚插上玄鸟旗的孤城,竟已无一寸立足之地。
孙悟空的怒火已经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所取代,他紧握著铁鐧,感受著北方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妖气,其中一股气息,与当初在花果山围剿他的妖圣何其相似,但却更加磅礴,更加深不可测。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场恶战。可他更清楚,殷郊分析的没错,他不能走,他走了,孩子就真的没希望了。
整个白骨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杆玄鸟大旗,在妖风与佛光交织的诡异气流中,猎猎作响,发出不屈的悲鸣。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战车之上,殷郊拄著镇岳剑,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脸色苍白得如同金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没有半点绝望,反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怕什么?”他环视著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不就是佛妖联手么。”
“他们敢联手,就代表他们已经急了。”
“他们越是摆出这副要將我们挫骨扬灰的架势,就越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殷郊的目光扫过捲帘大將,扫过孙悟空,最后落在那数十万茫然无措的百姓脸上。
“他们以为这是绝路,可他们忘了,我殷郊,除了是大秦的西征將军,还是天庭亲封的太岁府君!”
他的话语中,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无边的霸道。
“捲帘,传我將令!”
“末將在!”
“设香案,笔墨伺候!”
捲帘大將一愣,这个时候,设香案做什么?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命人取来一张长案,摆上香炉、硃砂、黄表。
殷郊拖著重伤之躯,一步步走下战车,来到香案前。他没有用笔,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蕴含著人道紫气的本命精血。
那滴血,色泽紫金,一出现,便散发出煌煌神威,竟让周围躁动的妖气与佛光都为之一滯。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张巨大的黄表之上,龙飞凤舞,笔走龙蛇。
他写得极快,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雷霆万钧之力,深深烙印在黄表之上。
【奏请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陛下:】
【臣,太岁府君殷郊,奉天承运,西巡西牛贺洲,清剿妖氛,宣扬天威。今,西方教为一己私利,罔顾三界秩序,竟与北俱芦洲妖国结盟,以佛门不动明王、妖国覆海妖皇为主帅,合兵百万,围攻大秦白骨郡。】
【其罪一:背弃道统,佛妖苟合,动摇三界根基!】
【其罪二:私调兵马,擅起战端,无视天庭號令!】
【其罪三:覬覦神器,图谋魔童,欲夺盪魔灵官孙悟空及其黑莲之子,意图染指量劫气运!】
【……】
一条条罪状,字字诛心!
他没有叫苦,没有求援,通篇奏章,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西方教与妖国联手,將给三界带来的巨大危害。
这已经不是他殷郊一人的安危问题,而是天庭的脸面问题,是三界秩序的稳定问题!
昊天上帝可以不在乎他这颗棋子的死活,但绝不能容忍佛门与妖族结盟坐大,更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挑战天庭的至高权威!
写完最后一句,殷郊猛地抬手,將自己腰间的太岁神印重重盖在奏章末尾!
嗡——!
神印落下的瞬间,整张黄表金光大放,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金戈铁马的符文,在纸上盘旋。
“此奏,名为请援,实为阳谋!”殷郊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將昊天上帝,將整个天庭,彻底逼上牌桌!
要么,你天庭坐视佛门与妖族联手,將我这颗奉你旨意西征的钉子拔掉,从此天庭威严扫地,西牛贺洲彻底沦为佛与妖的乐园。
要么,你就得出兵,就得表態,就得维护你亲口定下的“西巡清剿”大计!
“以我神权,告上天听!”
殷郊低喝一声,將那道燃烧著人道紫气与太岁神权的奏章,猛地向天一拋!
轰!
那道黄表在半空中瞬间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洞穿了层层妖气与佛光,无视空间与距离,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径直射向了三十三重天外的凌霄宝殿!
这一刻,整个西牛贺洲,无数大能都感应到了这股冲霄而起的煌煌神威,无不为之侧目。
他们都看明白了殷郊的意图。
这个疯子,他竟然在用自己的命,去將军!將天帝的军!
孙悟空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金光,心中的狂躁与不安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许多。
他看著殷郊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单薄欲坠,却仿佛比他手中的金箍棒还要坚挺,还要可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战爭,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然而,阳谋虽已设下,远水,却解不了近渴。
几乎就在金色光柱消失的同一时间,北方的天空,彻底黑了。
不是乌云,也不是黑夜。
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给蒙上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那是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苍茫与浩瀚,带著水的腥味,带著吞噬一切的冰冷。
“来了!”捲帘大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覆海妖皇,人还未至,他的本命神通,已然发动!
哗啦啦啦——
诡异的声响,从九天之上传来。
那不是雨声,而是海啸!是整片大海被挪移到天空之后,倾泻而下的声音!
一道引动了西海本源的无量真水,在九天之上凝聚成型,化作一道遮蔽了整个白骨郡上空的滔天巨浪,浪头之高,足有万丈,浪涛之中,甚至能看到无数巨大的海兽虚影在咆哮、在翻滚。
这已经不是法术,而是天灾!
是真正的,毁天灭地!
“啊啊啊——!”
城中那数十万刚刚获得新生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末日景象,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整个白骨郡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在这灭世的巨浪面前,所谓的城墙,所谓的阵法,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给俺——顶住!”
一声暴喝,如同混沌初开的惊雷,炸响在天地之间!
孙悟空双目圆睁,鬚髮皆张,浑身的战意与神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他將手中的铁鐧迎风一晃,口中爆喝一声:“大!大!大!”
轰隆!
那根铁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转瞬间便化作一根仿佛能撑开天地的擎天巨柱,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狠狠地朝著那倾覆而下的无量真水,逆势而上,一柱擎天!
轰——!!!!
巨浪与铁鐧,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无法形容的巨响,让整个白骨郡的地面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无数房屋瞬间崩塌。
擎天巨柱般的铁鐧,被那无量真水压得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棒身剧烈地颤抖著,甚至被压得微微弯曲!
孙悟空站在巨柱之下,七窍之中都渗出了鲜血,双臂的肌肉坟起,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顶住了这第一波的衝击。
他能顶住,但那只是顶住了正上方的洪峰。
更多的海水,如同天河决堤,从擎天巨柱的两侧绕过,化作两道更为恐怖的瀑布,朝著下方的白骨郡城,狠狠砸落!
“结阵!快结阵!”
捲帘大將目眥欲裂,率领著麾下残存的秦军与天兵,疯狂地將神力注入地脉,试图修復並启动白骨娘娘留下的那座护城大阵。
一道道惨白的骨质光华从地底升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骨网,堪堪挡在了瀑布之前。
然而,这毕竟是仓促启动的残阵,又失去了白骨娘娘这个核心。骨网在滔天水势的衝击下,仅仅坚持了不到三个呼吸,便开始寸寸碎裂!
眼看,城破人亡,就在旦夕!
“所有白骨郡子民听令!”
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殷郊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全城,清晰地盖过了洪水的咆哮。
他站在城头,任凭狂风吹动他的衣袍,任凭水汽打湿他的脸庞,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此城,已为大秦疆土!此城之民,皆为我大秦子民!”
“覆海妖皇水淹此地,乃是国战!此战,不退!此城,不降!”
“吾,大秦西征將军,太岁府君殷郊,於此颁布『军功授田令』!”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让那些在绝望中哭嚎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抬起头,看向城头那个浴血的身影。
“凡今日协力抗敌者,皆记军功!”
“搬运土石,加固城防者,记一等功,战后,赏田十亩!”
“驱动法器,协助守城者,记二等功,战后,赏田五十亩,入秦军序列!”
“斩杀妖兵,立下战功者,记三等功,战后,封『公士』之爵,赏田百亩,荫及子孙!”
“所有田產,皆出自城中佛寺!佛门千年积攒,尽归尔等!”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恐惧?依旧恐惧。
绝望?依旧绝望。
但是,在恐惧与绝望之中,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欲望,被瞬间点燃了!
田!
爵位!
佛寺千年积攒的財富!
这些原本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就摆在他们的面前!只要活下去,只要守住这座城,就能得到!
“吼——!”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双眼赤红,他本是城中的石匠,此刻扔掉了手中的工具,抄起一根巨大的石柱,朝著一处即將崩溃的堤坝衝去。
“他娘的!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老子也要当个有田的老爷!”
他的怒吼,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拼了!”
“佛爷不让我们活,秦將军给我们活路!守住!守住就有田分!”
“我的!那片地是我的!”
求生的意志,与对財富的贪婪,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力量!
数万百姓,疯了一般行动起来。他们拆毁倒塌的房屋,用木料和石块加固城防他。
们拿出家中所有能用的盆、罐、缸,去堵截流进城中的积水。
一些懂些粗浅法术的散修,更是將自己压箱底的法器都祭了出来,化作一道道微弱但坚决的光芒,匯入那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之中。
滔天的灾难,在殷郊一道铁血律令之下,竟硬生生被扭转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守城之战!
他没有去祈求神佛,也没有依靠虚无縹緲的希望。
他用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欲望!
他用的,是人道中最铁血的法则!
以利诱之,以法驱之!
这,就是大秦的律法!这,就是人道的秩序!
看著下方那股由绝望转为疯狂的求生浪潮,殷郊胸中气血翻涌,却强行压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水幕,望向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覆海妖皇……这只是你的开胃菜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
“那便让你看看,人道,是如何在绝境之中,创造奇蹟的!”
天穹之上,水浪依旧在咆哮。
城池之內,万民已然疯狂。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在无尽的水汽与妖氛之中,一面又一面巨大的妖族战旗,开始缓缓出现。
其数,何止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