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国的天空,依旧残留著那种令人心悸的金色,仿佛一块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碎片都倒映著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噗——”
战车之上,殷郊再也压制不住伤势,猛地喷出一口夹杂著淡金色神辉的鲜血。
他单手拄著镇岳剑,剑尖深深刺入脚下的车板,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凡胎肉身硬撼圣人神念,哪怕仅仅是一道跨界而来的虚影,其反噬之力也足以將金仙碾成飞灰。
他胸前的玄黑战甲早已裂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如同蛛网般遍布,那是被孙悟空误伤的旧创与被圣人威压震裂的新伤交织在一起的结果。
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將军!”捲帘大將挣扎著衝到车边,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无妨。”殷郊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酷的清明,“死不了。”
他抬起头,环视著这座满目疮痍的王城。
百姓们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震撼,呆呆地望著那杆在废墟之上依旧迎风招展的玄鸟大旗。
“捲帘。”
“末將在!”
“传我將令,”殷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清点城中户籍,收拢百姓,救治伤患。自今日起,此地更名为『大秦白骨郡』,立玄鸟旗,设秦律碑,凡入我大秦户籍者,皆为秦民。”
“第二,封存城內所有佛寺、庙宇,將其帐册、田契、信徒名录尽数收缴,作为西方教盘剥人道、荼毒生灵的铁证。”
“第三,全军就地休整,加强城防,准备……迎战。”
一连三道命令,迅速而精准,瞬间为这座刚刚脱离苦海的城池定下了未来的基调。
捲帘大將心头一凛,重重领命而去。
他知道,最后那句“准备迎战”,绝非虚言。
斩碎佛影,看似是胜利,实则是將所有缓衝彻底打碎,接下来必然是狂风暴雨。
就在此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咆哮,自不远处响起。
“啊啊啊——!”
孙悟空双目赤红如血,死死攥著那枚被白骨娘娘以性命为代价送来的黑莲莲子。
莲子入手的一瞬间,他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幅清晰无比的景象。
那是一片顛倒错乱的空间,藏於须弥佛土最深处,被无尽佛光重重遮蔽。
一座巨大无朋的佛国倒悬於虚空,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雕像头下脚上,宝相庄严的面容上,却透著说不出的邪异与魔性。
他的孩子,他那尚未谋面的孩儿,就被困在那座诡异的“倒悬佛国”之中!
不是北俱芦洲!无天那廝,竟將他的孩儿藏在了佛门的老巢里!
一股被欺骗、被玩弄的滔天怒火,瞬间淹没了孙悟空的理智。
血脉相连的悸动,与那倒悬佛国传来的邪异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他几欲疯魔。
“须弥山!如来!阿弥陀佛!都给俺老孙死来!”
他浑身妖气与神光轰然爆发,金色的铁鐧之上杀气沸腾,竟是打算即刻动身,一人一棍,杀上西天灵山!
“站住。”
殷郊冰冷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別拦俺!”孙悟空猛然回头,凶性毕露,“俺孩儿就在那贼巢之中,俺现在就要去救他出来!谁拦俺,谁就是俺的仇人!”
“你去,是救他,还是害他?”殷郊看著他,目光如刀,“你现在杀过去,正中阿弥陀佛下怀。”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再次溢出血跡,却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分析道:“他临走前为何要说『十方佛国,皆为你敌』?那不是威胁,是邀请。他就是在邀请你这个孤身一人的『盪魔灵官』,闯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们手中有你的孩儿作为人质,有整个须弥佛土的地利,有无数佛兵罗汉。你一个人闯进去,除了被他们以你孩儿为饵,活活围杀,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届时,你身死道消,你孩儿没了你这最后的指望,便会彻底沦为他们手中最完美的工具。,这笔买卖,佛门做得太划算了。”
殷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孙悟空沸腾的杀意之上。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痛苦的挣扎。
他知道,殷郊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正在那妖邪之地受苦,他的心就如同被万蚁噬咬。
“那……那俺该怎么办?”孙悟空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力感。
“等。”殷郊吐出一个字。
“等?”
“等一个他们不得不把你的孩子交出来的时机。”殷郊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我们继续西行,继续推行秦法,继续撬动他们的根基。我们每多占一地,他们的损失就多一分。当他们发现,用你的孩子已经无法再威胁我们止步时,这张牌,才会变成可以谈判的筹码。”
孙悟空沉默了,手中的铁鐧握得咯咯作响。
他终於明白,这场战爭,早已不是一人一棍就能解决的了。
他的私仇,已经被彻底捲入了这场人道与佛道的倾世豪赌之中。
就在白骨郡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凝重之时。
“报——!”
天外一名天庭神將,驾著祥云冲入城中,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都在发颤。
“启稟府君!北……北境急报!”
“北俱芦洲妖国大军压境!黑压压一片,无边无际!”
神將颤抖著指向北方:“他们打出了为吞月妖圣復仇的旗號,足有三十六路妖王齐聚,麾下……麾下妖兵,號称百万!”
百万妖军!
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每一个刚刚经歷过死战的秦军士卒心头。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几乎就在神將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一声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好似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钟鸣,骤然迴荡在整个西牛贺洲的上空。
咚——!
那钟声,不似灵山佛钟的祥和,反而充满了肃杀、决绝的意味。
隨著钟声响起,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志,横扫西土亿万里,清晰地烙印在所有生灵的识海之中。
“天庭太岁殷郊,背弃神职,毁佛乱法,已为三界之魔。自今日起,凡西牛贺洲诸国,若有接纳秦法、悬掛玄鸟旗者,皆为佛敌,当以雷霆手段,尽数诛灭!”
灭道钟!
须弥佛土的灭道钟响了!
这代表著西方教彻底撕下了慈悲的麵皮,向殷郊和他的大秦西征军,下了最严酷的最后通牒。
从这一刻起,任何敢於接纳殷郊的国家和势力,都將面临整个佛门的无情报復。
这是要將殷郊彻底孤立,让他在这西牛贺洲,成为寸步难行的孤家寡人!
“呵……”殷郊听著那迴荡在天地间的意志,不怒反笑,只是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猛咳。
然而,真正的杀招,才刚刚显露。
又一道加急的灵讯,由天庭安插在西牛贺洲的暗探传来,化作一道金光,落入殷郊手中。
殷郊神念扫过,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了?”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殷郊將那道灵讯递给他。
孙悟空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灵讯上的內容很简单:须弥佛土使者与北俱芦洲妖国使者,已会盟达成协议,共同出兵,目標直指白骨郡!
佛门与妖国,这两大西牛贺洲的宿敌,竟然联手了!
他们的共同目標,是“斩秦、夺猴、取黑莲”!
“好一个佛门,好一个慈悲为怀!”孙悟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对付他们,竟然不惜与一向被他们视为邪魔外道的妖族合作。
捲帘大將凑过来看了一眼,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惨白。
他身为天庭神將,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围攻,这是一个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必杀之局!
“殿下,”捲帘大將的声音艰涩无比,“这次……麻烦大了。”
他看著灵讯的后半段,那里详细记录了双方主帅的情报。
“北俱芦洲妖国派出的主帅,並非寻常妖王,而是妖庭四大妖皇之一的『覆海妖皇』!”
“覆海妖皇?”孙悟空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此獠乃是上古异种鯤蛟得道,非龙非鱼,体型之大,可遮天蔽日。传闻他在巫妖大战的余烬中,曾偷偷潜入天河,吞噬了一段天河水脉本源,一身法力浩如烟海,神通广大,战力早已超出大罗金仙之境,直逼准圣!”捲帘大將解释道。
“他的名號『覆海』,便是因为他一旦全力施为,便能引动四海之水,水淹万里,最擅长这种毁天灭地的大范围攻伐!”
一个准圣级別的妖皇,带著百万妖军,这已经足以让任何势力感到绝望。
而另一边的阵容,更是充满了针对性。
“须弥佛土那边,领军的並非我们熟悉的菩萨、佛陀,而是……不动明王。”捲帘大將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不动明王?”殷郊眉头一挑。
“是。”捲帘大將的脸色无比凝重,“此乃佛门八大明王之首,受如来佛祖亲传降魔法,其愤怒法相,號称能焚尽一切业障。但他最可怕的,並非战力……”
他看了一眼殷郊,又看了一眼孙悟空,沉声道:“不动明王最擅长的神通,是『镇灵』。他的不动明王咒,能强行镇压、封印对手的神位、神职,剥离其权柄!可以说,他就是天庭所有神將的克星!”
“他来,就是专门针对您的太岁神权,以及孙悟空的『盪魔灵官』神位而来!”
一个擅长毁天灭地,一个专克神道权柄。
百万妖军在北,十万佛兵在西。
一个要用无尽妖兵血洗白骨郡,一个要废掉他们最核心的力量。
棋盘之上,两只巨大的手掌,从不同的方向,带著必杀的意志,朝著中央这枚刚刚站稳脚跟的棋子,缓缓合拢。
殷郊站在战车上,迎著自北方吹来的、带著浓郁妖气的腥风,感受著西方天际重新开始匯聚的、冰冷而肃杀的佛光。
他重伤未愈,麾下兵马不足万数,身后是数十万刚刚获得新生、手无寸铁的百姓。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这,才是圣人佛影被斩碎后,真正的杀机。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那片被妖气与佛光分割的天空,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终於……不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