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利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鼻腔时带著明显的颤抖,隨后化作嘴角僵硬的弧度。”好。”
他说,“那就胡导来。”
他接著说起表彰大会的构想:每年开春,给导演、编剧、演员们发奖盃,红毯要从酒店门口铺到街角。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落得像雨点打在遮阳棚上。
顏维明没动。
他看著张国利说话时不断开合的手掌,那手掌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让他想起老家祠堂里长辈分配祭肉时的动作。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顏维明就收到过风声。
文化口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在茶室里抿著普洱说过:“搞协会可以,別想著再造个金鹰奖。”
当时窗外的桂花正落,细碎的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像褪色的金箔。
此刻包厢里的热气裹著残酒的味道,黏在每个人的西装面料上。
顏维明鬆开一直握著的酒杯,冰凉的玻璃表面留下湿漉漉的指印。
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张世界地图,红 ** 钉扎在东南亚、东欧、拉美的十几个城市上——那才是他该盯著的地方。
卖故事比评故事有意思,至少帐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张国利还在说章程,说理事名额,说每年春季的研討会。
顏维明听见“规范”
“引导”
“责任”
这些词像桌球一样在圆桌上方弹跳。
他忽然意识到,这顿饭最核心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十六个人举手的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序列就此固定。
而他刚才推出去的那个代表名额,不过是在这序列里轻轻拨动了一枚棋子。
胡梅正侧身和旁边人说话,玉鐲隨著手势滑到小臂 ** 。
她笑得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盯 ** 的人特有的、半眯著眼的神態。
顏维明想,她大概已经在心里分配颁奖典礼的座位表了。
服务生推门进来添茶,门轴吱呀声割断了张国利的讲话。
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那扇门,仿佛期待有什么人闯进来。
但只有走廊昏黄的光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块梯形的亮斑。
门又关上了。
“那就这么定。”
张国利最后说,手掌按在桌面上,震得空盘子轻轻相碰。
散席时已近十点。
顏维明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卷著街角烧烤摊的油烟味扑过来。
他回头看了眼三楼那个还亮著灯的包厢窗口,忽然想起老家祠堂樑上那些被香火燻黑的木雕——层层叠叠的龙凤祥云,每一道刻痕都是几十年前某个匠人定下的规矩。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助理髮来的消息:“泰国那边播出平台想加购《长安十二时辰》的二次改编权。”
他关上车门, ** 店的光和那些关於表彰大会的討论都关在外面。
街道两侧的霓虹灯牌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色带,红绿交错,像某种无声的颁奖典礼。
掌声又一次响彻房间,比先前更加热烈。
在座的导演们交换著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全票通过。
“既然大家都同意,接下来该推选会长了。”
提议者声音温和,“我推荐顏维明导演。
年轻,有衝劲,正好带著我们这些老傢伙往前走走。”
顏维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等其他人开口,他已经站起身。
“您太抬举我了。”
他语气平稳,“我资歷浅,从来没管过什么人。
读书时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小组长。
会长这么重要的位置,我实在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圆桌另一侧,“陈导经验丰富,做事稳妥。
有他领著,我们这个群体才能走得更稳当。”
话音落下,好几道声音立刻跟了上来,纷纷表示赞同。
提议者顺势做了总结,让大家举手表决。
结果毫无悬念——陈家霖获得了所有在场者的支持,暂任会长。
接著又宣布了协会的其他职位设置:副会长、理事……每报出一个名目,房间里的气氛就热络一分。
等所有事项说完,提议者终於坐回位置。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李导,等会儿还有几家媒体想採访,您方便留一下吗?”
“恐怕不行。”
顏维明摇头,“我得赶回恆店。”
对方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但很快被更明亮的情绪取代。
顏维明没兴趣,可他不一样。
周围的谈论声越来越密。
话题渐渐转向明年即將举办的表彰大会,有人开始列举今年值得关注的剧集和演员。
顏维明端起白瓷茶杯,指腹感受著釉面细腻的凉意。
他偶尔应和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听著。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圆桌对面坐著另一个人。
那人也很安静,目光几次掠过顏维明的脸。
片刻后,他抬起眼,朝这边递来一个短暂的眼神。
***
锦江大酒店的另一层楼。
其他导演正在宴会厅接受採访,畅谈协会的未来规划。
而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包厢里,只有两个人。
顏维明与郑晓隆相对而坐。
玻璃茶几上摆著一壶刚沏的茶,三碟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郑晓隆的皮肤很白,头髮梳得服帖。
他穿著简单的衬衫,布料平整得几乎看不见褶皱,像是刚从包装里取出来。
这是个讲究细节的人。
顏维明记得这个人——前世看过不少他拍的戏。
他心底存著几分敬意。
“李导肯赏脸过来,我很高兴。”
郑晓隆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试试这个,说是今年的新茶。”
在顏维明观察对方的同时,郑晓隆也在打量他。
刚才坐在张国利和陈家霖中间时,这个年轻人就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现在单独面对面,那种平静依旧没有波动。
他看起来不像业內最会赚钱的电视剧导演,倒像个刚出校园的学生。
从容,镇定。
茶水的热气在指尖晕开,顏维明垂眼望著杯中浮沉的叶片。
对面的人已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暗蓝,將房间里的轮廓磨得柔和。
“难得。”
郑晓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以你现在的势头,能看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顏维明没接话,只是將茶杯转了半圈。
瓷器的边缘触感温润。
“张导和陈导那边……燕京的事,你真不打算考虑?”
郑晓隆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有些乱。
“你呢?”
顏维明抬起眼,语气很平,“刚才在会上,你也没怎么说话。”
对面的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乾乾的,没什么水分。”我?我的想法,恐怕跟你差不多。”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些,“协会成立,我没意见。
但后面那个表彰大会,不行。
今天到场的是什么人?內地数得上號的导演都在这儿了。
到时候演员们会不来捧场?阵仗一旦铺开,规格抬上去,那成了什么?第二个金鹰,还是又一个白玉兰?”
他停下来,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旧书纸混合的味道。”咱们这儿,不需要那么多奖。”
金鹰在湘南,白玉兰在沪城。
背后牵扯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有些线,不能越。
顏维明端起茶杯,朝对方的方向略一示意,杯沿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弧光。”是这个理。”
郑晓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他身体向后靠去,目光却仍定在顏维明脸上。”今天请你过来,其实是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
“华宜那边……”
郑晓隆的视线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来,“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远处隱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著一层厚布。
顏维明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谈不上看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討厌,也谈不上喜欢。”
郑晓隆皱起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看著对方的神情,顏维明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有些圈子待久了,难免会觉得自己的橄欖枝是金子打的,別人不接,便是拂了天大的面子。
这种念头,窄了。
“找上风华谈合作的人,一直不少。”
顏维明將茶杯放回桌上,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叩。”tvb,几家一线卫视,还有坡村那边,甚至之前的《粉红女郎》项目……除此之外,別的公司,我多看过谁一眼吗?”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沉下去。”华宜在电影上是做得不错。
但在我这儿,它和別的公司没什么两样。
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合作自然无从谈起。
道理就这么简单。”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夜色吞没,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些,在两人之间投下清晰的影子。
“我从未针对过他们,也没说过他们半句不是。
仅仅是拒绝合作而已。”
顏维明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总不能因为有人执著,我就必须回应。
不回应,难道就成了仇敌?”
郑晓隆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对方那句话落进耳朵里,让他动作停了片刻。
先前从华宜那边听来的种种说法,让他以为这位导演对那家公司心存芥蒂。
此刻才明白,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手里没有別人想要的东西,凭什么要求对方点头?
“是我先前想岔了,”
他抬起眼,语气缓了缓,“误会了您的意思。”
“说清楚就好。”
对面的人笑了笑,眼神里没什么遮掩,神情也很平静。
郑晓隆心里那点紧绷忽然鬆了些。
大小王那边递过去的合作意向,据说连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