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春园。
在港督府邸还没有完全建好的当下,这里和不远处的庄士敦楼都曾用作港督的府邸。
此刻的春园內,第四任港督宝寧爵士脸色却是不怎么好看。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茶,但一口都没喝。
他身前站著警察局长查理斯·梅利,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表情討好。
“查理斯先生,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剿灭黑帮人手不够,我舰著脸去找海军,给你要了两个连的海军陆战队。再加上一百名香港义勇军,你手中有四百多人,半个团啊!”
他站起身,走到梅利面前,质问道:“但现在呢?那群该死的黑帮已经流窜到了中环一你知道从昨天到现在,有多少绅士和女士过来投诉吗?怡和洋行的老总、滙丰银行的大班、香港置地的董事,他们问我能不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你不想干了,我还想在总督这个位置多干几年呢!”
梅利被骂的冷汗涔涔,汗水浸湿了背部的一大片衣裳,他囁嚅道:“总督先生,这不能怪我。”
“他们手中有枪,还有手榴弹,那些锡克教徒完全不是对手。”
“就算民兵和海军陆战队上了,那些黑帮也总是能在陷入包围前,利用复杂的环境成功逃脱————
“”
梅利翻来覆去地解释,话里话外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不是我方不努力,而是敌方实力强!
“半个团还不够吗?那你还想怎么样?要不要我去联繫驻印度总督,让他派个几千人的士兵过来帮你抓?”
宝寧已经不想听梅利的辩解了,他摆了摆手,缓缓道:“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我要听到这群华人黑帮被剿灭的消息!”
梅利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总督先生,我需要再申请两个连的陆军士兵协助!
“”
宝寧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
“但查理斯你记住,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再做不好,就准备辞职回国吧!”
查理斯·梅利迈著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春园,与此同时,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总督先生,万一梅利先生没能成功,您真的要求助印度总督吗?”
说话的人是辅政司司长威廉·托马斯·马撤,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瘦削,戴著金丝眼镜。
“当然,总不能看著那群华人黑帮扰乱香港岛的秩序。”
宝寧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更何况,本来就是要有一个团的印度士兵要过来的。”
马撤闻言面露激动之色:“您的意思是————”
宝寧点了点头,道:“没错,新上任的巴麦尊首相下达了命令,要从印度、新加披等殖民地抽调军队过来,为日后的进攻做准备。”
“这可真是太好了!”
马撤笑道:“清国人一直不肯修订条约,两广总督叶名琛更是连我们的人都不见。等我们的士兵再次杀入他们的城池,这个条约他们就必须修订了!”
一想到清国的官员,马撤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们不过就是想修订一下《南京条约》,让清国答应全境开放通商、鸦片贸易合法、
废除子口税和公使驻京而已,又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谁曾想清国官员选择当缩头乌龟,不接受、不接触、不谈判,整整一年了,一点进度都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又担忧地道:“可是总督先生,我国此时还在克里米亚和俄国人鏖战,此时又要对清国开战,是不是草率了些?”
宝寧道:“所以现在只是小规模增兵,做前期准备。等克里米亚战爭结束,国內的精锐力量就能大规模派遣至远东,再度掀起对清国的战爭。
“这一次,他们要付出比十几年的战爭更惨重的代价!”
与此同时,查理斯·梅利已经坐上了马车,脑子飞速地思考著。
两个连的陆军士兵,加上现有的海军陆战队和义勇军,他现在能调动的人手有六百多人。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人多人少,而是那些黑帮对地形太熟了。警察和士兵衝进去,他们就钻巷子、翻墙头、从后门溜走,等追兵散了,他们又冒出来。
这样打下去,再给他六百人也抓不住几个。
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思索著,渐渐地,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形成。
警察总部。
梅利叫来五名高级警目,走到墙上掛著的香港岛地图前,在地图上开始画圈。
“从明天开始,岛內上环、西环和湾仔各街道的出入口,全部给我派人封锁设卡,让街道的坊长配合辨认,我们逐街、逐巷、逐屋地搜!”
“你们每人负责一个部分,陆军明天会派两个连过来支援,不用担心人手问题。”
“在街道上看到疑似黑帮的人可以直接逮捕,如果反抗,当场处决!”
一名高级警目犹豫了一下,举手问道:“长官,如果那些黑帮藏到普通居民的屋子里怎么办?”
“藏匿者同罪。”
梅利冷冷地道:“告诉他们,窝藏黑帮,就是和英国政府作对。和英国政府作对的下场,他们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开出悬赏。提供兴汉堂据点线索的,赏一先令。提供兴汉堂头目行踪的,赏五先令。抓到头目送过来的,赏二十先令!”
“都听明白了没有?”
“yes, sir!“
五个人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第二天。
清晨起来的华人惊讶地发现,街道的出入口忽然设立起了关卡,只留出一个窄窄的通道。几个拿著枪的英国佬和印度佬站在两侧,表情严肃。
有人试图出去,却被棍棒给打了回来,更有甚者直接把枪举了起来,逼著人往后退。
会说一点英语的坊长在经过艰难的沟通后,终於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陈叔,这些鬼佬什么意思啊?我今日还得去上工呢,马上就要迟到了!”
“是啊陈叔,一家老小就指著我那点工钱求活了,他们干嘛不让我们出去啊?”
陈坊长被周围接连不断的问话问得头晕眼花,连忙抬手往下压:“闭嘴,先听我说!
“”
等周围安静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道:“英国佬是来抓那个叫什么兴汉堂的黑帮的,他们要求我们提供线索,不然就要一直封锁下去。”
“一直封锁下去?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有人惊叫道。
“对啊,我们的活岂不是也没了?码头那边说了,一天不到工,扣三天工钱!”
陈坊长双手一摊,无奈道:“我哪知道怎么办?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不抓到那些兴汉堂的黑帮成员不走。”
人群中,一个汉子皱起了眉头,隨后在脑海中联繫起了自己的同伴们。
旧金山,唐人街。
曾泰靠在躺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眉头微微皱著。
“封锁街道,派人搜查。”
苏颂看著曾泰,缓缓道:“主公,兴汉堂在香港闹得太凶了,英国人这是被惹急了啊“”
。
基里曼道:“一般来说,这已经是军管的前兆了。要是再控制不住,港督会直接宣布香港戒严,进入军事管制状態。”
“宝寧是在印地待过的,镇压过印度人的暴动,手上沾的血不少。到那时,为了彻底扫灭兴汉堂,香港岛的这几万华人估计会死上个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苏颂接过话茬:“一旦到了这一步,我们先前在岛內为了运猪仔所做的前期投入,都会打了水漂。”
曾泰嘖了一声,他著实没想到,只是在华人聚集的上环和西环搞了一出黑帮一统,就踩到了那群英国人敏感的神经上。
“有什么补救措施吗?”
“有。”
基里曼点了点头,道:“说到底,英国人无非是不想让一个不受控制的华人组织在岛內做大,那我们让他们以为没有就好了。”
“在岛內的大半死士全员转入地下,以后在香港办事用別的名头,什么洪兴、东星、
和联胜、三联帮————做出黑帮混战的样子。”
“剩下的人还是以兴汉堂的名义行事,但要表现出越来越衰弱的样子。”
他顿了顿,道:“另外,我们需要一个叛徒。”
曾泰一愣:“叛徒?”
基里曼咧嘴一笑:“对。一个被警察抓住后嚇破了胆、什么都往外说的叛徒。他会告诉英国人,明晚兴汉堂所有高层会在老巢开会。”
曾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样英国人一定会倾巢而出。”
“没错。等他们衝进去,我们就引爆炸药。”
基里曼的手掌猛地一握,道:“而在炸药爆炸的前一刻,我们把所有人传送走。再在里面留下十几具尸体————”
“英国人就会相信,兴汉堂已经被他们一网打尽了。
“就这么办。”
曾泰重新坐回躺椅上,闭上眼睛,“让香港那边的人开始准备。选一个够大的据点,多埋些炸药。至於那个叛徒,就让我来!”
他的意识穿过大洋,落在那具香港死士的身上。
夕阳西下。
查理斯·梅利揉著眉心,看著手下交上来的报告。
今天一天,抓到疑似黑帮的华人四十多个,原地处决了逃跑、反抗的华人六十二个。
“不是,你们就是奔著杀人来了啊?”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们,都气笑了:“杀的人比抓的人还多,要不你们乾脆把岛上的华人全杀了算了,那样黑帮肯定没有了!”
一个高级警目苦著一张脸,解释道:“长官,人不是我们手下的警员杀的,是那帮陆军。”
“他们今天哪是搜查,分明是抢劫!进一家抢一家,不给就打,当场打死好几个,还有个畜生甚至想要强姦,得亏我们的人看不过去拦下来了。”
另一个高级警目道:“长官,实在不行把陆军退回去,再多叫些海军陆战队的吧,这群陆军就是渣滓,再搞下去那群华人会暴动的。”
梅利冷笑道:“华人暴动是以后的事情,但要搞不定这件事,你们和我全得滚回国內!”
这时,忽然有一个年轻警目进来了,行礼报告:“报告长官,有人承认他是兴汉堂的了,还说他知道一个绝密信息,愿意交代出来换自己活命。”
第二天,下午。
香港岛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梅利站在水池巷外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巷子尽头那栋三层旧楼。
海军陆战队堵在巷子北面,陆军的人绕到了南面,义勇军在东面,警察在西面。四面八方全是他们的人,连一只猫都別想从这条巷子里溜出去。
陈浩南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蹲在梅利身后。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埋进了膝盖里。
“你確定就是这里?”梅利头也不回地问。
“確定。”
陈浩南慌忙点头:“乌鸦哥说最近被警察逼得太紧,要把大伙聚在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办,地点就选在这儿。”
“局长先生。”旁边的军官低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梅利道:“现在!”
军官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四面八方的警察和士兵同时动了起来。脚步整齐,枪口朝前,像两把钳子一样往中间合拢。
很快,他们就把那栋三层木楼的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推开了二楼的窗户,一个黑影探出头来,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士兵,又缩了回去。
“里面的人听著!”
一个士兵举著铁皮喇叭用中文喊道,“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否则————”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子弹从二楼的窗户里飞出来,打在士兵身旁的墙上,溅起一片碎石。
士兵身后的军官被碎石砸在脑袋上,恼羞成怒地吼道:“fire!”
枪声瞬间炸开。
警察和士兵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那栋楼。木质的墙壁被射出无数孔洞,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此时,楼里的人也开始了还击。
枪声从二楼和三楼的各个窗口里传出来,虽然稀疏,但每一枪都很准。
“衝进去,衝进去!
,,半个连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得到命令,开始拼命往前面冲,直至衝进了楼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