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海军的六级舰响尾蛇號上。
舰长亨利·博伊斯·哈维中校正用单筒望远镜望著前方掛著英国旗帜的两艘商船。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著两撇小鬍子,身材挺拔,深蓝色上衣的袖口绣著繁复的金色蕾丝,那是他身份的证明。
“舰长,打出旗语后,那两艘商船没有停下,反而全速前进了。”
大副快步走来,稟报信息。“航海长已经在记录时间、坐標、两艘逃跑船只的船型和特徵了,要按照既定程序进行警告射击吗?”
哈维中校放下瞭望远镜,点了点头:“按照既定程序,开炮进行警告射击。
另外,全速前行的同时让航海长估算一下距离、风向和剩余燃煤,如果五个小时后追击不上,我们就停止追击,返回维多利亚港。”
“是。”
大副敬了个礼,快步走向其他军官所在之处。
很快,响尾蛇號上的其他军官就收到了指令。
前甲板区域的炮长看向自己的炮组,大声道:“舰长命令,警告射击准备!”
“舰火炮准备,目標方位测量!”
“目標方位测量完毕,转动炮架,调整射角至最大仰角!”
在一声又一声的號令中,穿著蓝色衬衣蓝色长裤的水手们吃力地將沉重的炮弹从前端炮口处塞进了68磅炮的炮管里。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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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长手中的点火杆落下,引线嘶嘶燃烧。
很快,68磅炮发出了一声如雷霆般的轰鸣声,烟雾繚绕间,沉重的实心弹呼啸飞出,砸在了海里,溅起了巨大的水柱。
砸在海里也是必然的,两艘船的距离在三海里左右,也就是五点五六公里,而68磅炮的最大射程是三千三百米,我们已经远远超出了炮的射程范围。。
“还是没有停下,连减速的跡象都没有,看来確实是被海盗劫持了。”
哈维中校注视著前方两艘船的轨跡,露出了一个蔑视的表情:“那就让响尾蛇號好好陪你们玩玩吧。”
三艘船一追两逃,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此时只有一海里的距离。
响尾蛇號上,那门68磅炮再度开火了。
这次就不再是警告了。
沉重的炮弹呼啸著飞过乘风號,落在前方的海中,掀起的水花让甲板上的人都好好洗了个澡。
“袁老三,还有多久能到你说的那片海域?”
汤和抹了一把脸,大喊道:“再不到,我们就要死了个屁的了!”
洪武依旧不慌不忙,还有心思评估炮弹的威力:“68磅炮的威力確实大,可惜用的实心弹,要是刚刚用的爆炸弹,船就要受损了。”
在瞭望台上的袁老三大喊:“已经到了,就是前面那座小岛!”
“那里的暗礁很多,还有诸多小岛遮蔽视野,绕都能绕晕后面的英国佬!”
洪武下令:“左满舵,同时让破浪號右满舵,我们一左一右,分开过去。看它追哪一艘,另一艘就偷偷摸摸绕它屁股!”
与此同时,响尾蛇號上。
一直观察海域情况的哈维中校忽然皱了皱眉:“他们开始分兵了。”
一旁的大副道:“舰长,海图上显示,前方的群岛有很多暗礁,我怀疑对面是想通过地形甩开我们,甚至打一场伏击。”
哈维中校闻言,笑著摇了摇头:“大副,你多虑了。”
“两艘四百吨的商船,只有舰艏有一门12磅炮。就算真的被它们伏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大副反问:“舰长,要是那群海盗在群岛中还埋伏了人手呢?”
哈维中校呵了一声,轻笑道:“那就让他们来吧,响尾蛇號上的12门火炮会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火力覆盖。”
大副道:“可惜为了给蒸汽机和锅炉腾出空间,减轻船体重量,搬下去了九门炮,不然火力还会更充足些。”
哈维中校挑了挑眉,道:“有了爆炸弹,火力的减少倒也没想像中那么多。”
他顿了顿,道:“右满舵,跟上右边那艘。”
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响尾蛇號劈开碧绿的海水,紧紧咬住破浪號的尾跡。
一座座鬱鬱葱葱的小岛渐近,海面下的礁石犬牙交错。
“测水深!”航海长高声下令。
水手將测深绳拋入海中,飞快地报数:“水深十二寻!”
“可以通行。”航海长向舰桥高声通报。
哈维中校盯著前方不断转向规避礁石的破浪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该死的老鼠。”他低声骂了一句,“舰火炮,开火!”
破浪號的舰长建文用望远镜看著跟在后面的英国军舰,匯报导:“老大,他们选择来追我们了”
乘风號上的洪武咧嘴一笑:“我知道了。”
他大喊道:“开始转向,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
破浪號的甲板上,建文死死攥著船舷,盯著身后越来越近的英国军舰。
他已经能看到军舰舰火炮那黑洞洞的炮口,甲板上的海军士兵正在装填弹药。
“还能再快点吗?距离越来越近了。”他冲轮机舱的方向吼道。
“蒸汽机的功率已经到极限了!”下面的死士大吼。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雷霆般的轰鸣。
建文猛地回头,只见响尾蛇號舰喷出一团白烟,一枚炮弹呼啸而来,擦著破浪號的右舷落入海中,溅起的水柱浇了甲板上眾人满头满脸。
“妈了个巴子!”建文抹了把脸,“老大说的对,还好是实心弹!”
响尾蛇號上。
“舰长,轮机长报告,我们的燃煤已经消耗一半了。”大副过来报告。
哈维中校闻言皱了皱眉,彻底没了耐心。
“既然如此,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换爆炸弹,不用再顾及上面可能存在的英国公民了,直接击沉它!”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瞭望手的惊呼:“舰长,右后方发现另一艘海盗船!它正在快速接近!”
哈维中校猛地转身,用望远镜望去。
只见乘风號正从他们刚才经过的水道中钻出,船直直指向响尾蛇號的尾部,距离不过一公里口“倒也不出所料。”
哈维中校看著追上来的乘风號,嗤笑一声:“但就凭一艘商船,也敢从后面进攻?”
他扫了一眼乘风號的舰,那门12磅炮在阳光下显得单薄可笑。
“让船艉的12磅炮的炮组开火,用爆炸弹阻碍后面的商船一段时间。”
他漫不经心地下令,“等解决了前面的船,再机动用侧舷————”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哈维中校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漫天水花从天空中坠下,將甲板上的所有人浇成了落汤鸡。
“不对!这绝对不是12磅炮能打出的威力!”
在海军干了几十年,他的耳朵听过世界上所有海军强国的炮弹爆炸声。
他敢担保,没有任何一个12磅炮的炮声是这种的。剧烈、尖锐、响亮,如同要撕裂天空一般。
哈维中校抹了一把脸,望向乘风號舰的火炮,却看见了令他如坠冰窟的一幕。
那艘商船上的海盗,正在从火炮后方装填炮弹!
“他们用的是后膛炮!”
他瞬间就联想到了国內那款正在研发中的后膛炮,阿姆斯特朗炮。
那可是绝密信息,要不是他有一个在海军部工作的叔叔,他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是泄密?还是有其他国家提早研发出来了?那又怎么会落到海盗手里?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海盗,而是执行任务的他国军人?
哈维中校的脑海思绪纷飞,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下令道:“不要再管前面的船了,左满舵侧舷接敌!”
他身旁的鼓手开始急促地敲击起身前的鼓来,如暴风骤雨般的鼓点让甲板上士兵的神经瞬间紧张起来。
他们知道这只意味著一件事:战斗警报!
响尾蛇號刚刚向左移动了一点。
轰隆!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巨响传来,紧接著,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从船舱深处传来,整艘军舰像被巨人的拳头狼狠击中,开始剧烈倾斜。
“被击中了?”
哈维中校抓紧身旁的枪桿,大喊道:“大副,报告损伤情况!让所有损管组就位!”
大副跟蹌著扑向船舷,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左舷水线附近,一个巨大的破洞正在疯狂涌入海水。破洞的边缘扭曲焦黑,甚至还在冒著诡异的黄绿色烟雾。
更可怕的是,焦黑的木板开始燃起熊熊大火,火焰顺著缝隙往船舱內蔓延,甚至在海水上也能燃烧。
他咽了口唾沫,咆哮道:“损管队,携带堵漏垫、水泵、消防桶,立即前往受损区域!”
“木匠去测量舱底水位,报告进水速度!”
“左舷所有炮组,还活著的马上装填弹药,还击!”
乘风號上,洪武举著单筒望远镜,看著响尾蛇號上的动作。
那些英国水手强忍著慌乱,在拼命抢救。有人扛著堵漏垫冲向破洞,有人操起水泵准备抽水,有人已经开始转动侧舷的火炮。
“真不愧是皇家海军,这军事素养,难怪他们能成为世界霸主呢。”
一旁的汤和咧嘴一笑:“可惜啊,碰上了我们。”
“第三发,给我瞄准他们的水线。”
负责开炮的死士猛地拉下击发绳。
砰——!
破虏一型再度发出一声尖锐的轰鸣,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轨跡,准確命中了响尾蛇號正在倾斜的左舷。
轰!!!
一团刺眼的火光从破口处喷涌而出,紧接著是浓密的黄绿色烟雾。
几秒钟后,船舱內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响尾蛇號的右舷再次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海水疯狂涌入。
“结束了。”
响尾蛇號上,哈维中校强忍著痛苦,从倾斜的甲板上爬起。
“弃船!”他嘶声吼道,“所有人弃船!”
大副满脸血污地衝过来:“舰长,和我去救生艇!”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两人同时看到,右舷的救生艇已经被爆炸炸成了碎片,左舷的两艘虽然完好,但此刻船体倾斜得太厉害,根本无法放下。
“跳海!”哈维中校一把拉住大副,带著他纵身跃入海中。
刺骨的海水淹没了他,身后不断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那是船上其他活著的水手相继跳水的声音。
在水下潜了一段时间后,他听到水面上传来了第四声爆炸。
哈维中校忍不住回头看去。
响尾蛇號的舰艉猛然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將整艘船的后半部分炸得支离破碎。木头的碎片雨点般落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水柱。
那艘曾经骄傲的英国皇家海军六级舰,此刻正以一种悲壮的方式走向终结。
船高高翘起,船已经完全没入海中,滚滚浓烟和蒸汽从残存的破口中涌出。又过了一分钟,响尾蛇號彻底从海面消失,只留下一片漂浮的残骸和在海水中挣扎的人影。
哈维中校浮出水面,抓住一块破碎的木板,大口喘息著。
远处,那艘击沉他的商船开始缓缓转向,很快就消失在群岛之间。
一天后。
西江入海口,崖门炮台。
这是一座始建於宋代的古炮台,歷经几百年风雨,墙上的青砖已经斑驳。
一名绿营士兵正在望著江面发呆,忽然,他直起身子,眯著眼睛看向远方。
“有船!”
另一边上的千总懒洋洋地站起来:“什么船?”
“两艘,掛的是英国旗。”士兵道。
千总举起单筒望远镜看了看,果然,两艘掛著英国旗子的大船正逆流而上,速度不快,但稳稳噹噹。
“英国人的船。”千总放下望远镜,“不用管它们,让它们走吧。”
“大人,不查查?”士兵问。
千总翻了个白眼,踹了他一脚:“查?他妈的咱们的炮去年就被红巾军抢走了,万一英国佬被惹毛了开火,你怎么处理?”
“而且前年那艘英国军舰开到广州城下,咱们提督大人都得客客气气送走。提督都不敢惹英国人,你算老几?”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就当没看到,对我们,对他们都好。”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两艘商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驶过炮台,进入了西江。
乘风號上,容閎望著两岸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阔別家乡多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势回来的。”
洪武偏头看向他,问道:“我记得容先生你是香山人吧?处理完九江的事情后,要不要回家乡看看?”
容閎闻言有些心动:“可以吗?”
“有何不可?返程的时候在磨刀门水道停一停就好了。”
洪武又问道:“洪仁玕先生,我记得你是花县人,你要回去看看吗?”
另一侧的洪仁玕摆了摆手,道:“族兄起义后,父老乡亲或死或逃,回去也没多大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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