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
薛蟠一回来便让鶯儿端了壶酒来,自斟自饮,脸上神色阴一阵晴一阵。
宝釵正在里间挑拣衣裳,听见动静,手里拿著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出来,见哥哥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怔。
“哥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前头那般热闹,怎么不去吃几杯酒?”
薛蟠头也不抬,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外头的酒有什么吃头,哪有家里的好。”
宝釵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將手里的衣裳放在一旁:“平日倒没见哥哥这么说,是不是今日出了什么事,心里不痛快?”
薛蟠被说中心事,脸上横肉抖了抖,嘴硬道:“我能有什么不痛快,我就是————就是懒得凑那个热闹。”
说完自觉这话也没什么底气,便岔开话题,往妹妹手里那件衣裳瞅了一眼:“你这是在做什么,翻箱倒柜的。”
宝釵也不戳破他,只低头理了理衣裳:“王太太那边传了话,说今日是大宴算公中的庆贺,过几日待忙完了,让府里的同辈们再给璟兄弟单独贺一贺,我想著到时候穿得体面些,便先挑拣挑拣。”
薛蟠听得头大,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眉头拧成一团:“怎么又要庆贺,今儿不是正贺著么?一个太子伴读————也值得这般三番五次地折腾?”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宝釵抬眼看他,目光平平的,却让薛蟠莫名有些发毛。
“哥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薛蟠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脸別过去,强行嘴硬道:“什么意味著什么,不就是陪著太子读书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宝釵轻轻嘆了口气,在对面椅上坐下:“哥哥,咱们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心里也有数。”
薛蟠身子微微一僵。
“父亲去得早,母亲虽撑著,可咱们是商户出身,在京里无根无基,那些衙门里的人见了咱们家的帖子,面上客气,背地里怎么议论的,你又不是没听过。”
薛蟠的脸色沉下来,没接话。
宝釵继续道:“舅舅虽是九省统制,可那是人家王家的势,不是咱们薛家的,倘若真遇上事,人家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咱们终究得靠自己在京里站稳脚跟。”
“可站稳脚跟靠什么?靠银子?京里有钱的人家多了,有几个真能站得住的?说到底,还是得有人。”
“璟兄弟如今是太子伴读,往后日日伴在太子身边,他一句话抵得上咱们家在外面托十层关係,有些事旁人办不下来,他去东宫递个话,兴许就办下来了,有些人,咱们家巴结不上,他引荐一句,兴许就有了交情————”
薛蟠听著,脸上的横肉渐渐绷紧,闷著头也不说话,只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只是呆,又不是傻,这些道理当然明白,可恰恰就是明白,现在心里才更难受。
方才站在垂花门外头,他看见那些勛贵子弟围著贾璟说话的模样————
那些人平日里他见了都要陪著笑脸,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他,可在贾璟面前,一个个笑得跟见了自家亲兄弟似的。
宝釵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哥哥,你是不是————在璟兄弟跟前碰了钉子?”
薛蟠手一抖,酒险些洒出来。
“我能碰他什么钉子?”他梗著脖子道,“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碰他钉子作甚?”
这话说得急,像是要撇清什么,可那撇清里头,又偏偏透著一股子虚。
宝釵也不追问,只不紧不慢地道:“既是无冤无仇,那往后见了他,我也不求你如何亲近,只求你客客气气的,哪怕不提他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可就说咱们客居在荣国府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对头强。”
薛蟠听著,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酒又苦又涩,便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往外走。
“哥哥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2
薛蟠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去。
宝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头,轻轻摇了摇头。
哥哥这人,她是最知道的,平日虽粗鲁莽撞,可也不至於为了一桩不相干的事这般失態,今日这般模样,分明是憋著什么话说不出来。
“鶯儿。”
鶯儿正在一旁收拾茶盏,听见唤她,忙应了一声:“姑娘?”
“这几日,哥哥可曾去过竹安居?”
鶯儿愣了愣,歪著头想了想,小声道:“前儿个————大爷倒是问过我香菱近来在哪,怎么老是见不到人影————我说好像是去璟大爷那边学诗去了,大爷听了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转身就走了。”
宝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此番倒是谋划得不错。
香菱————
她当初想著把这丫头送去竹安居,图的一是借这条线,与璟兄弟那边常来常往,维繫一份情分,香菱憨厚老实,学诗又是个光明正大的名头,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二便是希望让哥哥断了念想————想著少见到香菱,日子久了,或许也就慢慢忘了那丫头。
没曾想前几日哥哥竟去了竹安居,还在璟兄弟跟前碰了个软钉子。
她不知道那钉子有多软,可哥哥回来这副模样,分明是咽不下又发作不得。
这倒不见得是坏事,隨著日子久了,哥哥对香菱那丫头的执念或许能慢慢淡些。
可眼下唯独拿不准的,是前几日那一遭,哥哥究竟有没有惹得璟兄弟不快。
方才对哥哥说了许多话,但其实还有一句话,她到底没说出来。
皇商。
这两个字听著风光,说到底不过是皇家御用的商人罢了。
今日能用你,明日也能换別人,朝廷一道旨意,户部一张文书,这层身份也就没了。
而一旦失去这等身份,那在朝中没半点自家关係的薛家,那真就得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几代人攒下来的基业,说没就会没。
真惹怒了璟兄弟————不,都不必说惹怒。
只需让璟兄弟觉得薛家是个麻烦————
往后太子登基,作为天子近臣的璟兄弟哪怕不在太子跟前说什么,只需平日与薛家的人见面时冷淡几分,旁人看在眼里,便知道薛家与他不是一路人。
京里的人,最会看眼色。
到时候,那些原本客客气气的会渐渐冷淡,那些原本不敢动的会开始试探。
一步一步,薛家在这京里就会站不住。
至於更狠的————
宝釵没敢往下想,轻轻嘆了口气,把茶盏放下。
“去把前儿个新做的那件银红色的袄裙找出来吧。”
鶯儿一愣:“姑娘不是说那件要留著过年穿么?”
宝釵没有答话,只笑著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日光正好,隱隱还能听见前院的喧闹声,隔著一道道墙传过来,闷闷的,但听不真切。
“现在不就在过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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