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荣国府张灯结彩,一派喧腾。
这份热闹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贾璟入选太子伴读的公文刚一送达,贾母便亲自吩咐下来,说今日要大摆宴席给璟哥儿贺喜。
天还没亮,府里的下人们就忙开了,婆子们洒扫庭除,丫鬟们摆设器皿,厨房里油烟升腾,整条街都能闻见香味。
荣禧堂內,王熙凤手里拿著对牌,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嗓门比平日还要亮三分。
“大门敞开,角门也敞开,今儿个来的都是贵客,別让人家等在门外头!”
贾母歪在榻上,看著这一派忙乱,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往王夫人那边看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府里可是有些年头没这么热闹过了。”
王夫人微微頷首:“是璟哥儿的造化。”
贾母点点头,又转向王熙凤:“各家都是怎么说的?”
王熙凤连忙凑过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老祖宗,您就放心吧,帖子送出去,没有一家推辞的,镇国公府、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这几家老亲,都是当家夫人亲自来。”
贾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府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王熙凤又道:“二老爷在部里的几位同僚家也回了信,说是必定赏光,还有咱们王家那边,我母亲一早便打发了人来,说要早些过来帮著招呼女眷呢。”
王熙凤眼珠一转,正要再说什么,贾母忽然问道:“璟哥儿呢,怎么没见他?”
王熙凤道:“一早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来了,说要带璟哥儿去见见那几位早到的老亲,这会儿只怕在前头应酬著呢。”
此刻的贾璟正站在荣国府前厅的廊下,身侧立著贾璉,两人一道与来往的宾客寒暄。
厅內已是笑语晏晏,贾珍与贾蓉正陪著柳芳、牛继宗等几位年轻子弟说话。
牛继宗的大嗓门隔著帘子都听得真切:“那日投壶的场面我是后来才听闻,贾璟老弟是真厉害”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讚嘆,“三言两语便稳住军心,反手制胜,这等急智与担当,合该入选!”
贾珍脸上颇有光彩,大笑道:“诸位过誉了,璟哥儿年轻,往后还需各位世兄、世伯多多提点。”
正说著,外头又报有客到。
贾璉忙对贾璟低语一句:“是齐国公府的陈瑞文,与你应是同辈。”
贾璟目光微动,低声道:“认识,有过两面之缘。”
——
来者正是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亦是那日终选在场之人。
他见到贾璟,未语先笑,上前亲切地拍了拍贾璟的手臂:“璟兄弟,恭喜恭喜,今日特来叨扰一杯喜酒!”
贾璟拱手还礼:“陈世兄客气,快请里面上座。”
贾璟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庭院中越来越多的车马与僕从。
那些他从前只在年节大礼时遥遥望见过的各府管事,此刻脸上都堆著与往日相比从未见过的殷勤笑意。
见了他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连府里那些素日眼高於顶的管事,此刻见了他,腰似乎都比平日弯得更深些。
“璟兄弟。”
一声呼唤將贾璟的思绪拉回,贾璟转头,见柳芳不知何时已从厅內踱出,正含笑看著他。
比起陈瑞文的直爽外露,柳芳的笑容里总含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考量。
“柳世兄。”贾璟拱手。
“不必多礼。”
柳芳走近几步,与他並肩看向喧闹的庭院,语气间似朋友间閒谈般的隨意:“今日之后,你怕是要忙起来了,宫里规矩大,东宫尤甚,虽说有內侍教导,但许多关节终究是咱们自己人私下通气更便宜。”
“过两日若得空,我做个东,邀上那日另外几位入选的兄弟小聚,彼此熟悉熟悉,日后在宫里也好有个照应,当然,还有几家勛贵家的核心子弟也会过来————”
这便是邀他进入那个更核心的小圈子了。
“柳世兄考虑周全,恭敬不如从命。”贾璟平静的应下,明白这是新身份带来的必然交际。
柳芳见他应得爽快,神色却微微一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与歉意,略压低声音,仿佛提起一件不甚愉快却又必须交代的事:“还有一事需向璟兄弟告罪,柳晏那日终选的事————我得知后亦十分惊怒,此子心术不正,险些误了大事,更损我柳氏门风————我已做主,將他一支革出宗谱,往后他与柳家再无瓜葛。”
贾璟神色微动,心念微转。
柳晏那日的所作所为,说到底只是未成功的排挤,且其自身已付出落选的代价。
柳芳此刻特意提起,並告知如此严厉的处置结果————这恐怕绝非简单的“告罪”。
这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抹去柳晏与理国公府的一切关联,將柳晏个人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敌意,与柳家整体的態度彻底切割。
柳芳眼下当著眾人的面告诉他,恐怕也是藉此告诉所有关注此事的人:理国公府对贾璟这位新晋太子伴读绝无半点芥蒂,甚至不惜以“家法”来证明这份诚意与重视。
这既是撇清,更是示好,而且是一种带有“投名状”性质的示好。
甚至更深一层,这也是柳芳在展示其家族內部的话语权与行动力,他能促成如此决断,其本人在理国公府的地位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此举既卖了贾璟一个极大的人情,也无声地彰显了自身的实力。
贾璟瞬间理清关窍,面上適时露出几分讶异与不赞同:“柳世兄言重了,柳晏之事不过一时意气之爭,既有小惩,何至於此?”
柳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贾璟的反应与应对,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承了“告罪”与“重视”的姿態,又將那事轻巧归为“意气之爭”,將自己抬到一个宽厚大度的位置,同时將柳家的严厉处置归为“家法规矩严”。
彼此都留足了体面。
柳芳笑容更真切几分,摆手道:“璟兄弟宽宏,但家风不正,何以立世?”
“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柳芳又閒谈两句,便拱手回了热闹的厅內。
贾璟看著他的背影融入那群华服锦衣的勛贵子弟中,神色平静无波。
贾璉在一旁听得真切,待柳芳离开才凑近贾璟,脸上带著感慨与羡慕交织的复杂神情。
“璟哥儿,你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柳家、陈家,这些可都是现如今京里顶尖的勛贵,往日咱们府上虽也走动,可何曾见他们这般主动这般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璉二哥言重了,都是托赖祖宗福荫,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罢了。”
贾璉神色微动,凤姐说得果然不错,贾璟还真是够————让人难挑出错。
院子另一头,薛蟠不知何时也来了。
此时站在垂花门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前几日拍著胸脯放狠话的横劲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脸的复杂。
他看著柳芳揽著贾璟说话,看见陈瑞文笑著拍贾璟手臂,看见那些平日里他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勛贵子弟,一个个凑到贾璟跟前,脸上堆著热络的笑。
薛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迈过那道门槛。
——
只訕訕站了一会儿,便缩著脖子,悄没声地退了出去,灰溜溜的回到了梨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