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都是半大的孩子,虽然偶有聪明的猜到了这番比试的些微关窍,但乙队並未有人快於贾璟口再加之贾璟率先开口,以及廩生第一的名头,很快乙队队长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贾璟压下一口气,他大抵也能猜到,此番比试不过是比个过场,藉由投壶以窥测个人心性能力。
谁擅长决断,谁懂得协作,谁能在混乱中理出头绪,谁又只会隨波逐流————这些才是纱帘之后那些人真正想看的东西。
瞥了一眼周围观察记录的诸多太监,以及不远处的轻纱內的人影————既是如此,那就更不能出岔子。
隨著贾璟的分析,乙队眾人也逐渐明白过来。
谁擅答题就让谁多答,把箭让出来;谁擅投壶就让谁多投,把题留给別人答;那三只壶各有优劣,这时便要与另外两只队伍磋商,取一个大家都接受的方案——————
刚才出言那个年纪最小的叫崔律,乃是大理寺少卿崔源之子,此番听完贾璟的分析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隱隱觉得这规则颇为特別,但第一时间还真没想到如此复杂————
这便是廩生第一的分量吗?
另外一个瘦高个儿也开口道:“我叫沈约,家父是神机营参將,投壶我还行,背书就————”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贾璟点点头,目光扫过另外三人。
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少年率先开口:“李成,家父是京营游击。”
一个面容清秀的接著道:“张纶,家父是翰林院侍讲。”
最后一个穿著藏青袍子的少年迟疑了一下,才道:“周延,家父是————是太僕寺寺丞。”声音有些轻,说完便垂下眼去,但垂下去之前偷瞥了贾璟一眼。
至於七人中最后一人————柳晏,见眾人都看向他,也开口道:“理国公府————柳晏,童生。”
最后说出童生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顿。
通过府试者为童生,这本是场上极拿得出手的身份,因为场中除了贾璟之外,有科举功名的就数他最高。
可偏偏————贾璟与他身处同队,这就——难以启齿了。
柳晏心中略嘆一口气,刚才那番规则他本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但还是快不过贾璟。
此时看著人群中侃侃而谈的贾璟,心中更是情绪难明。
贾兄————你似乎总是这般厉害。
贾璟仿若浑然不觉,听完眾人介绍,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定个章程。”
——
“在答题上,咱们队伍应该算比较有优势的,有柳兄、周兄、张兄、崔兄,还有我,我等五人答题应该不成问题。”
“投壶的机会我建议还是以李兄和沈兄为主,如何?”
眾人纷纷点头,这分配听著公道。
可就在这时,周延微微抬起头,迟疑著开口:“贾兄————你方才说的规则,我们大抵都明白,可————总共就二十一道题,人人都想————”
话未言明,意思却简单。
大伙此时再笨也看得出来,此番环节是看眾人表现如何。
换句话说,人人都想多表现一会儿。
投壶还好,就两人,好分配。
可这答题——五位读书人,二十一道题,怎么分似乎都成了问题————
这“多”与“少”,落在纱帘之后那些人眼里,或许便是高下之分。
周延这话一出,乙队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之间眼神复杂起来。
崔律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声嘟囔道:“我————我倒是想多答几道,可这话怎么说呢——
张纶垂下眼,没接话,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
柳晏靠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贾璟,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仿佛在说:贾兄,你方才侃侃而谈,如今可怎么办?
沈约和李成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事儿与他们无关,插不上嘴,也不好插嘴。
两人略微后退一步,示意这等事他们不掺和。
熟不知贾璟径直就先朝二人走来:“你二人商量清楚没有,若答对为偶数还好说,若为奇数你二人如何分配?”
沈约和李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沉默了几瞬。
而后沈约微微一笑,扭头看向李成:“李兄,你虽身出將门,但论投壶————你恐非我敌手,不妨退一步?”
李成倒也不怯,平视沈约:“口说无凭。”
沈约环视左右,目光落在那株不远处枝叶稀疏的白皮松上,伸手一指:“看见那棵树没有,十颗石子为数,谁击中那处树枝更多为胜,如何?”
李成估摸了一下把握,闷声点头:“可。”
两人说定,便往那株白皮松走去。
乙队眾人一时也顾不上旁事,纷纷跟过去看热闹。
崔律跑得最快,凑到近前,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其余两队看著乙队的架势,也大抵明白了这是在分配投壶之事,一时之间吵得更凶。
乙队还好,投壶者仅有二人,而其余队伍————此时简直吵成了一锅粥。
甲队那边,六七个人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勛贵子弟模样的站在中间,试图压住场面,可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几个声音淹没了。
“都嚷嚷什么?”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推开旁人,站到圈子中央,叉著腰道,“老子投壶十投十中,投壶的事都交给我就是了!你们几个在旁边看著,保管比你们自己投得强!”
“你放屁!”另一个瘦高个儿跳出来,脸涨得通红,“投壶难道我就比你差?上回在城东比试,我十箭中了九箭,你才中了八箭,这会儿倒充起大头来了!”
“那是手滑!今日我手不滑!”
“手滑?你哪回不手滑?”
两人越吵越近,鼻子都快顶到一处。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挤过来,扯了扯那虎背熊腰的袖子,陪笑道:“王兄————我知你擅长投壶,可————是否能让我等也投一次————就一次!哪怕只投一箭也好,好歹露个脸不是?”
那姓王的少年回头瞪他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露脸?你投得中吗?上回在府里演练,十箭中了三箭,也好意思说要投壶?”
圆脸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但还是张嘴想要表现一二。
可话还没出口,那姓王的少年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跟瘦高个儿顶牛。
“我告诉你,今儿这投壶的事,我说了算!”
“你算老几?”
两人说著说著,也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那姓王的少年一拳就挥了过去。
瘦高个儿躲闪不及,正正挨在肩头,闷哼一声,隨即红著眼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处。
旁边几人有的拉架,有的叫好,有的趁机往后缩,场面乱成一团。
圆脸少年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上前。
甲队这边不需再提,丙队那边却更是不堪入目。
六个少年渐渐聚到一处,目光齐刷刷落在第七人身上————那是个穿著月白袍子的少年,面容清秀,此刻正孤零零站在圈外,脸上带著几分茫然。
为首的尖嘴少年往前站了一步,朝那领头的太监拱了拱手,朗声道:“公公,方才您也说过了,既有分歧,以人多者算。如今我们六人一条心,决心將此人开除出队,敢问公公,是否可以?”
“可。”
——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那月白袍子的少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內监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便像失了魂似的,跟跟蹌蹌地跟著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往那六人看去。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不解,有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绝望。
可那六人没有一人回头看他。
正在拈石子的李成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石子脱手飞出,歪歪斜斜地掠过那根枝条,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约轻笑一句“承让”,隨后也不多言。
他十中十,李成十中九,胜负已分。
崔律则看向丙队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小声道:“这————这也行?”
周延则是无奈嘆气:“赵兄这是倒霉了,他投壶的本事,与贾兄在科举上的本事无二,在京城可谓独领风骚。”
贾璟听著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与自己在科举上的本事无二?
那便是极擅投壶了,这样的人,本该是丙队最大的助力,却因为太强,居然被其余六人合力排挤出去。
他往丙队那边看了一眼————那六人正围成一圈,脸上带著得意的神色,又开始爭抢那二十一支箭的归属。
比方才更热闹,也更不堪。
贾璟收回目光,忽然想起方才周延话里的另一个意思。
六个人一条心,就可以把一个人开除出队?
那他们乙队呢?
贾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边几人————才发现包括崔律在內的四人都把目光无意地往自己身上撇。
贾璟心中一紧,立即高声开口:“敢问公公————这答题,是先派人后出题,还是先出题后派人?”
“乃是先出题后派人。”
贾璟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微微一松。
感受著身后若有似无的敌意,贾璟转身道:“既如此——答题一轮诸位都不会的时候,我再出场,如何?”
另外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陷入了思索。
而沈约和李成则是站在一边,看好戏似的看向五人。
崔律反应最快,第一个蹦了出来,拍了拍贾璟的肩膀:“我看可以,贾兄这是给咱们托底呢,大伙儿怎么看?”
剩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说实话,他们三个刚看了丙队那一出,心里还真有些发毛。
论答题,在场绝无有人能比贾璟更强——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
毕竟人家是廩生第一,文章都印成书了,谁敢说自己比他强?
若是贾璟存了心思独占风头,他们四个也就只能————
可贾璟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把机会让了出来————你们先答,答不上的我来。
如此一来大伙儿都有表现的机会,无非稍后继续商议细则便是。
这就不一样了。
张纶率先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鬆快了些:“可以。”
周延也道:“我看行。”
柳晏靠在树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贾璟,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贾兄高义。”
贾璟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
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
方才————真是危险。
若不是及时把话说开,方才周延那句“与贾兄在科举上的本事无二”,只怕会生出许多变数————
毕竟丙队那一出,谁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