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在黛玉那说好之后,贾璟倒也真添了几分心思在这事儿身上。
倒不是为了跟黛玉爭个高低,而是不想耽误了香菱。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直到这日午后,周康忽然来报,说二老爷请他去梦坡斋一趟。
刚一进了梦坡斋,就见贾政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书。
“坐。”
贾璟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贾政把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礼部那边来消息,你复选过了。”
贾璟微微一怔,接过那份文书,低头看去。
上头写著他的名字,籍贯,年岁,功名,还有一行硃批的小字—“准予入选,候终选”。
贾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初选筛掉大半,复选又筛掉大半,如今留下的不过二十来人,你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贾璟沉默了一瞬,把文书放下,轻声道:“多谢二伯父举荐。”
贾政摆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在帖子上填了个名字,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说著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终选在七日后,那时你就得去宫里了。”
贾璟点点头。
从梦坡斋出来,贾璟刚回到竹安居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原是贾璉来了。
贾璟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贾璉正站在院中,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繫著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见了贾璟便道:“璟哥儿,收拾收拾,跟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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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璟一愣:“这是去哪儿?”
贾璉笑道:“城东揽月楼,有人想见见你。”
说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今儿个那边聚了些人,让各府里过了复选的子弟聚一聚,柳芳托人带话给我,说想请你过去坐坐,大家认识认识。”
贾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
再过七日便是终选,这个时候聚在一起,怕是有些说法。
“那我换身衣裳。”
“不必太郑重。”贾璉摆摆手,“那边都是年轻人,隨意些反倒好。”
话虽如此,贾璟还是让晴雯取来一件新做的袍子换上,又整了整髮髻,这才跟著贾璉出了门。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在一处三层高的楼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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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是城东有名的去处,专接待官宦子弟,门面不算张扬,里头却收拾得雅致清幽。
贾璉带著贾璟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多是些年轻的面孔,十岁到十四五岁之间,穿著打扮各不相同,可眉眼间都带著几分勛贵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见贾璉进来,眾人纷纷起身招呼。
“璉二哥来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贾璟,好久不见。”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柳芳端著酒杯站起来,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今儿个把诸位请来,没別的意思————七日之后,咱们这些人里,有的能进那道宫门,有的进不去,这话不好听,可实话就是实话。”
“既是如此,有些事就得提前说开。”
柳芳的笑容敛了敛,声音压低了些:“东宫里头,只有太子的伴当,没有各府的恩怨,谁要是把外头的齷齪带进去,想在太子跟前给谁使绊子,那就是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
眾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各自不同。
有的点头称是,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和身旁人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还有一两道目光往角落里某个方向扫了扫,很快又收回去。
贾璟坐在那儿,目光从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上掠过,心里忽然一动。
他不是不知道各府之间有些齷齪,齐国公府和治国公府这些年爭兵部的差事,爭得几乎撕破脸。
镇国公府和修国公府为了城外一块庄子的地界,官司打到顺天府,至今还没个了断。
这些事,在座的谁都心知肚明。
柳芳这番话,倒也不是要他们忘了这些恩怨,这不可能,各府的利益摆在那儿,谁也不可能真跟谁都亲如兄弟。
而是要他们明白,进了东宫那道门,就得把外头那些事放下。
毕竟勛贵只有三个名额。
若是这三个人自己先起了齷齪、互相別著苗头,那在外戚和文臣眼里,就成了笑话。
连自己人都捏不到一处,还指望在东宫站得住脚?
到时候吃亏的,不是哪一家,是所有人。
“柳二哥这话说得不错。”
开口的是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他端起酒杯,率先站起来:“就冲这话,我干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眾人见状,也纷纷举杯。
柳芳也干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诸位痛快,那我也再说一句,可莫要闹出当年那般笑话。”
满座静了一瞬。
贾璟注意到,有几人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柳芳继续道:“当今陛下当年选伴读那会儿,各家是怎么闹的,诸位就算没亲眼见过,也该听长辈说起过。”
“为爭那个名额,有在礼部门口吵起来的,有在背后递黑状的,还有两家差点当场动了手————”
“还请各位听我一句劝,这年头大傢伙日子不比往年,再这么做————不值当。”
话音未落,席间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很轻,短促,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那笑声刚出口就收住了,可一个“王”字还是飘了出来,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细看是谁出声。
可王子腾这三个字,几乎同时出现在眾人脑海里。
王家那位大爷,如今官居九省统制,手握兵权,在朝中说一句话,比多少勛贵府上三代攒下来的脸面都好使。
当年陛下选伴读,王子腾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不是闹进去的,是选进去的。
后来他一路升迁,从东宫伴读到陛下心腹,从陛下心腹到封疆大吏,如今已是朝中数得上的人物。
贾璟正抿了一杯酒,思索这些,忽然感觉到了身侧一道目光。
是柳晏,他今年通过了府试,但没过院试,还是个童生。
贾璟端起酒杯,朝他微微示意。
柳晏也端起酒杯,遥遥一举,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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