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腾立於庙中,凝神聚意,一缕神识轻柔探入地底,等触及那层层禁制的边缘,隨即送出一道清晰的传音。
“白真君道友,在下林腾,应黄山真君之託前来接引。时辰將至,道友可准备出关了。”
声音循著那精纯气息的脉络,穿透百丈岩层,直抵白玉静室。
静室中,白衣身影睫羽微动,仿佛自悠长梦境中甦醒。
他並未回应传音,只唇角微扬,化开一丝瞭然的笑意。
隨即,他指尖轻抬,一道无形的涟漪自蒲团下扩散开去。
地面之上,林腾只觉脚下传来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震动。
紧接著,面前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中央,石板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滑开,露出一道边缘光滑,向下延伸的洞口。
內有柔和的莹白光芒透出,却无半点尘土飞扬,更无丝毫暴烈之气,仿佛这地面本就该如此开启一般。
林腾心中暗赞:“好精妙的禁制手法,开闔隨心,不著痕跡,对地脉与周边建筑的扰动几乎降到了零。”
这份控制力,非宗师不可为之。
能如此没有烟火气,说明白前辈对禁制,对灵气,对周围的地脉环境,皆如掌上观纹。
他收敛心神,目光投向那洞口。
先是一角雪白的袖袍,不染尘埃,接著,一道身影便自那光明中徐徐步出。
当那人完全站在夕阳余暉之下时,林腾原本尚在研究那禁制闭合时最后几缕符文流转轨跡的思绪,不由得顿了一顿。
他见过许多风姿出眾的修士,仙风道骨者有之,俊朗出尘者亦有之。
他自己也因为共享,有一种令人见之亲近,如沐春风的魅力。
然而眼前之人,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概念性的“存在感”。
並非简单的俊美。
儘管那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精雕细琢,仿佛匯聚了天地间一切关於完美的想像。
更关键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中心感。他一出现,周遭的庙宇、树木、远山、
斜阳,乃至流动的空气与浮动的微光,都仿佛在瞬间黯淡了半分,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並非景物真的失色,而是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注意,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那道白衣身影攫取过去。
他静静立在那里,那里便是世界的焦点,是画卷上唯一被赋予浓墨重彩的所在。
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对劲!
林腾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並非震撼,而是一种微妙的,带著些许吐槽意味的诡异感。
“这光环是不是太耀眼了点?”
他暗自嘀咕,“简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给他打光,说好的书航才是这个世界气运所钟主角呢。”
“怎么看这架势,这位白前辈才更像是拿了天命之子剧本的吧!”
至於宋书航那小子————”
他想起小院里那位正在兢兢业业试药的少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果然他还是更適合当个搞笑角色。”
白真君似乎早已习惯了自身特质带来的影响,对於林腾那片刻的失神视若无睹。
他眸光清澈,大方直接地看向林腾。
语气温和如初融的雪水,带著久未与人交谈的些许清寂,却不显疏离。
“便是道友,负责带我熟悉如今这世间么?”
“正是。”
林腾迅速收敛心神,点头微笑,態度自然:“在下林腾,近日閒暇有空,便应了黄山道友所请。”
“好。”
白真君的回答简练非常。
目光却似无意间扫过方才地面洞口闭合处残留的,几不可见的灵力微光,又转向林腾。
“道友方才,似在观摩那禁制符文?”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林腾何等敏锐的神识,隱约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极其细微的一丝波动。
那並非炫耀,亦非探究,更像是一种沉寂许久后,忽遇可能同好之人的,淡淡的兴致。
“不错。”
林腾坦然承认,眼中也露出真切的笑意。
“道友所设禁制玄妙非凡,竟能如此完美地敛息藏形,与地脉共生,几近於道法自然。方才开启闭合间,流转圆融无碍,令人见之忘俗。”
“不瞒道友,在下於此道亦有些许兴趣,只是所见这般高妙的实属不多。”
他这话並非纯粹恭维。
白真君这闭关之地的禁制,其高明之处在於它不仅仅强大,更在於其独特的存在感削弱特性。
以林腾多个自己共享叠加的灵魂感知之敏锐,若非事先知晓坐標且刻意探查,恐怕也只会觉得此地灵气略比它处清润些罢了,极难联想到下方竟沉睡著一位修为通玄的真君。
这种將隱匿与融合发挥到极致的思路,確实令他见猎心喜。
白真君闻言,眼中那丝细微的波动似乎明显了些。
但他並未立刻接话討论禁制之道,只是静静看著林腾,等待他的安排,显出极好的涵养与耐心。
林腾心下明了,对方刚出关,首要之事自是了解眼下世界,敘话论道倒不必急於一时。
他遂笑道:“禁制之事,稍后若有閒暇,再向道友请教不迟。道友久居地下,想必对如今这地面之上的景象颇为好奇。不如先隨我回暂居之处,安顿下来,再徐徐图之?”
“也好。”白真君从善如流,並无异议。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掐诀。
只见林腾身周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柔和而灵动。白真君则依旧是一身素白,並无耀眼光华,却自有股无形的气韵托举。
下一刻,两道身影便化作遁光,一青一白,如流星经天,却又巧妙地融於暮色云靄之中。
不起波澜,不惊凡尘,朝著江南郊区方向疾掠而去。
以二人修为,这点距离自是转瞬即至。
不多时,药师那处清静小院,便已映入眼帘。
遁光敛去,两人翩然落在院中。
还未等林腾开口介绍,他们便被院中一角的情景吸引了目光。
只见药师与江紫烟二人,正围著一个造型奇特的生物,弯腰俯身,津津有味的不断打量,时不时还低声交流几句。
那生物约莫常人大小,通体皮肤呈现一种十分健康的翠绿色,一颗脑袋比常人大了不止一圈,顶在瘦削如柴的脖颈上,显得颇有些摇摇欲坠。
四肢更是细长得不合比例,尤其是两条胳膊,几乎垂到膝盖以下,手指关节凸出,指尖微勾。
整体看去,活脱脱便是从奇幻绘本中走出的哥布林形象,只是少了些野蛮,多了几分————悽惨?
更微妙的是,其面容虽扭曲,却依稀能辨出几分人形轮廓,这种介於人与非人之间的状態,反而透出一股子令人不適的恐怖谷效应。
药师捏著一枚朱红色的丹药,正试图塞进那“哥布林”嘴里,口中还念叨著。
66“
这丹理论上能调和气血,平復异常生长,说不定能把这脑袋缩小点————
“”
江紫烟则手持一本笔记,快速记录著。
体表色素沉淀未见消退,反而加深。肢体比例失调加剧。疑似出现轻度骨骼脆化反应————
“师父,要不然还是等林腾回来再继续尝试研发解药吧。”
那“哥布林”扭动著细脖子,试图避开递到嘴边的丹药。
他满脸的生无可恋,一双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仿佛在质问命运为何如此待他。
林腾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笑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环顾四周问道:“书航呢?怎么不见他?”
“咦,怎么有位哥布林在,是新请来的试药者吗?”
最后几个字,语气里已然带上了掩饰不住的调侃。
“我————就————·————这————儿————”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饱含幽怨与悲愤的声音,从那“哥布林”口中艰难地吐了出来。
他转过那颗硕大的脑袋,用那双因为面部比例失调而显得格外圆溜溜,此刻却写满绝望的眼睛,狼狠地瞪了林腾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林腾,你老这才出去多久,就不认得兄弟了么?”
“托您乌鸦嘴的福,我近日“进益”神速,这都快要突破物种界限了!”
宋书航语气中的幽怨,几乎要化成实质。
自林腾前去接引白真君后,小院里的试药大业並未停歇。
不知是积攒的丹毒到了某个临界点,还是几种药性终於在宋书航体內发生了某种匪夷所思的连锁反应。
就在今日午后,各种奇奇怪怪的副作用竟集中来了次总爆发。
先是皮肤顏色变为浅绿,进而转为翠绿,接著脑袋像吹气球般胀大,四肢却反向收缩,再加上之前的光头,就成了如今这副尊荣。
药师和江紫烟见此盛景,先惊后喜。
在发现宋书航没有生命安危后,他们两就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立刻展开了新一轮的观察与投喂,试图找出逆转或利用这种变化的可能性。
宋书航抗议无效,少数服从多数,再加上他也想恢復原样,最后只得主动配合,任由两位丹师摆布。
两人嘰嘰喳喳,一脸兴奋的研究探討,但宋书航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心中早已泪流成河,只盼著林腾早点回来,或许还能稍微制止一下这俩的狂热行径。
林腾听完宋书航带著哭腔的控诉。
但配合哥布林外表,这控诉更像是在齜牙低吼。
他又看看药师师徒那无比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课题的研究態度,终於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抱著肚子弯腰大笑。
宋书航的眼神顿时更幽怨起来。
见状,林腾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转向身边一直静立未语、只是带著些许好奇神色观察院中一切的白真君,介绍道。
“白道友,见笑了。此处便是药师道友的清修之地。这位绿色皮肤的,呃,少年,乃是宋书航小友,近日正在协助药师道友试炼新丹。”
“这两位便是此间主人,药师道友与其弟子江紫烟姑娘。”
他又对药师三人道:“药师道友,紫烟,书航,这位便是方才出关的白真君前辈。”
药师和江紫烟这才从对“哥布林书航”的专注研究中抬起头来。
药师目光落在白真君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抹瞭然,拱手为礼。
“原来是白道友出关了,恭喜恭喜。道友风采,更胜往昔传言。”
江紫烟则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艷之色,笑嘻嘻地行了一礼。
“白前辈好!您长得可真好看,比画里的人还好看!”
宋书航————,宋书航努力想站直直身体行礼,奈何脑袋太重,脖子太细,试了几次都像不倒翁一样晃了回去,最后只得放弃,瓮声瓮气地喊道:“晚、晚辈宋书航,见过白前辈!”
配合他此刻的形象,这场面著实有些滑稽。
白真君对於眼前这堪称群魔乱舞的欢迎场面,依旧保持著那份波澜不惊的温和。
他先是对药师和江紫烟微微頷首还礼:“药师道友,江道友,有礼了。”
声音清越悦耳。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努力想表现恭敬却屡屡失败的宋书航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兴味,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宋小友身上的气息颇为有趣。”
他缓步走近些许,並未因宋书航古怪的外表而有任何异样神色,仿佛只是平常。
“似是多种药力衝撞融合,又引动了肉身本身某些潜藏的变化,以至於外显如此。不过————”
他顿了顿,伸出那如玉雕琢般的手指,凌空朝著宋书航方向虚虚一点。
没有任何光华闪烁,也无强大的灵力波动。
但就在这一指之后,宋书航忽然觉得身上那股无处不在的酸胀麻痒之感减轻了许多。
原本沉重异常、思绪都有些迟滯的大脑袋,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流,陡然清明了不少。
虽然外表还是那副哥布林模样,但內在的难受劲几却消退了三四成。
“可暂时舒服些了?”
白真君收回手指,语气平淡,“你体內药力虽杂,但根基未损,反有厚积薄发之势。”
“眼下这模样,虽是药力衝突外显,却也未尝不是一种锤炼。待衝突渐平,药力化开,自有好处。”
宋书航愣愣地感受著身体的变化,又听到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喜该悲。
喜的是这位新来的白前辈似乎手段通天,隨手一点就让自己舒服多了,而且听起来自己这罪不算白受。
悲的是,这锤炼过程也未免太別致了点吧。
“为什么我的修仙之旅会变得这么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