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日,转瞬而过。
小院里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日太阳还未升起,宋书航便被林腾准时请出被窝,开启一天的试药过程。
有时是用清脆的弹指声叩响窗欞,有时是让一缕微风掀开被角。
更有甚者,某日清晨竟有只羽毛鲜艷的灵雀叼著他的发梢轻扯,引得宋书航睡眼惺忪间还以为自己又遭了什么新的试药副作用。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恆。”
林腾总是一副为你好的诚恳模样,手里却毫不含糊地递上今日份的“特別丹药”。
那掌中之物色泽一日一变,时而碧如春潭,时而赤若晚霞,偶尔还泛著些令人不安的荧萤光晕。
宋书航从最初的愁眉苦脸,视若砒霜,到后来竟也渐渐品出些乐趣来。
他发现,每当自己屏息凝神,以豁出去的心態將那药液一口吞下后,体內真气便如春溪解冻般汩汩奔涌,四肢百骸暖意融融,连五感都似被泉水洗涤过一般清明透亮。
更妙的是,林腾和药师总会在药效发作的关键时刻从旁引导,或是一道温和真气渡入经脉梳理紊乱,或是一段凝神心诀助他定住心神。
只要忽视那些奇奇怪怪的副作用,不用自己担心,修为水涨船高,这多是一件美事。
这段时间,他也看开了,反正这里没有別人,可以隨便丟脸。
而且就算出现了什么危险的副作用,也有药师和林腾在一旁照看。
看著他心宽的样子,三位丹师在高兴的同时,再加了把劲。
他们改善了丹药的味道。
江紫烟更是將丹药转化成药剂,方便宋书航享用。
到了第三日午后,宋书航已能面不改色地接过那杯紫中透金,还冒著细小气泡的药剂。
甚至在仰颈饮尽前,他还能调侃一句:“今日这顏色倒有趣,颇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意境。”
林腾倚在院中树荫下,闻言抚掌轻笑。
“有进步,都能苦中作乐了,继续保持住,有你在,药师道友最近灵感爆发,废丹的库存不减反增。”
宋书航手一抖,差点把空杯摔了。
这三天里,林腾自己的时间也安排得满满当当。
白日里他督导宋书航修行,记录试药反应,从而改进丹方。
到了夜深人静时,厢房的窗户便时常透出莹润柔和的光。
那是他在继续优化那台炼丹原型机。
桌上摊开的图纸已叠了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灵纹走向、阵眼衔接、火候调控节点。
林腾手持一支银白色的符笔,笔尖流淌出的並非墨汁,而是凝若实质的灵光,落在特製的符纸上便烙印出精微繁复的阵纹。
偶尔他会停笔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便有淡金色的轨跡短暂停留,组成一个个立体而玄奥的结构,旋即又散作光点。
“这个世界的修形体系,我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某夜,林腾凝视著图纸中央一处尚未完善的核心阵眼,低声自语。
那阵眼的设计颇为奇特,並非单纯聚灵或控火,反而更像一个流转不休的漩涡,边缘处勾勒著象徵自动循环的云篆纹路。
“难道少了心意与缘法的参与,成丹率只能止步於此吗?”
他取过一枚已炼製完成的半透明晶石那是原型机的控制核心之,將其轻轻置於图纸阵眼位置。
晶石內部隱约可见细密如星辰的光点缓慢旋转,与阵纹遥相呼应,泛起温润涟漪。
“待白前辈出关,或可请教一番。”
林腾收起晶石,望向窗外疏朗的星空,眼中闪过期待。
“那位对修行百艺皆有涉猎,说不定能有更巧妙的思路。”
江南地界,某处山水清幽之地。
地表之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乡野景致:几垄菜畦整齐排列,远处竹林隨风沙沙作响,一条清澈溪涧蜿蜒而过。
任谁也想不到,在这片平和田园之下百余丈深处,竟別有洞天。
那是一间完全由白玉筑成的静室,四壁光滑如镜,不见丝毫缝隙。
室顶嵌著七颗夜明珠,按北斗方位排列,洒下清辉如月华流淌。
室內无桌无椅,唯有一方蒲团置於中央,蒲团上端坐著一名白衣人影。
白真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初时还氤氳著漫长闭关沉淀下的空茫与寂寥,仿佛倒映著百载光阴的流逝。
但不过瞬息,空茫便如晨雾遇阳般散去,转为清澈明净,温润平和。
他並未立即动作,只是静静地坐著,让心神如潺潺溪水,缓缓从深沉的定境中浮起,重新与这具肉身,这方空间融合。
一百三十七年零四个月又十九天,对於常人而言已是两世轮迴的时光,於他不过是一次较为长久的冥想。
神识如无形的水波,轻柔地漫出静室,拂过外层防护的三十六重禁制,穿透厚厚岩层,触及地面。
剎那间,纷繁复杂的声音涌来。
远处村庄电视节目的喧譁、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呼啸,行人的交谈声,以及更遥远处城市隱约的嗡鸣。
还有无数陌生而活跃的气,並非天地灵气,而是某种更躁动,更纷杂,带著烟火气息的波动。
白真君微微偏了偏头,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好奇。
“变化確实很大。”
他轻声自语,嗓音因久未使用而略显低哑,却依旧清越如玉石相击。
闭关之前,世间尚是马车轔轔、书信迢迢的景象。
他记得最后一次入世时,沪上虽已有了十里洋场的喧器,电灯电话初现端倪。但绝大多数百姓仍过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
而今神识所感,却是铁鸟翱翔於天,铁龙奔腾於地,万里之遥瞬息可通,浩瀚知识触手可及。
纵使他道心澄澈,见惯沧海桑田,也不禁为这百年剧变心生涟漪。
“倒也不坏。”
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浅笑意。
漫长的修行生涯中,最怕的並非艰难险阻,而是枯燥与重复。
这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反而让他沉静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些许兴味的微澜。
他抬起右手,手指纤长白皙,指尖有灵光隱约流转。
简单掐算后,確定出关之期就在今日申时前后。
届时禁制自解,他便能重履尘世。
“黄山传音说,会有人来接引。”
白真君收回手,理了理一丝未乱的雪白袖口,神態安然,“不知会是怎样一位道友?”
他並不担心融入世间之事。
修行到他这般境界,早已通明豁达,万象皆可为镜,万变不离其宗。
更何况,这崭新的时代似乎很有趣单是神识捕捉到的那些会发光的小盒子(手机)、能载人飞行的铁壳子(飞机)、还有无数人在其中交谈嬉闹的无形之网(网际网路),就已足够引发他的探究之心了。
唯一需要稍加留意的,是自己那与生俱来的特质。
想起这点,白真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希望这次接引之人道心足够稳固吧。
静室內重归寂静。
白衣身影安然端坐,如一幅定格了百年的古画,唯有那双眼眸中流转的微光,透露出对即將展开的新篇章的淡淡期待。
申时初刻,江南某处山麓。
一道青色遁光自天际掠来,速度极快,轨跡却轻盈灵动,接近地面时悄然减速。
林腾的身影隨之显现,落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他今日换了身简便的休閒服,他手里正拿著手机,看著其上不断闪烁定位光標。
“定位就是这儿,没错啊。”
林腾低头核对了一下黄山真君发来的坐標,又抬头环顾四周,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困惑。
眼前景象,与预想中前辈高人的闭关洞府相去甚远。
定位之处並非是什么云雾繚绕的仙家洞府,也非幽深古拙的山中秘窟,而是一座香火颇旺的庙宇。
“这给我干哪来了?”
他的目光望去,庙宇不大,黛瓦黄墙,飞檐斗拱,门楣上悬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书著“司禄帝君庙”几个大字。
此刻虽非初一十五,庙门前却依旧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附近乡民与专程前来的游客,手持香烛,神態恭敬。
庙门两侧还有几个小摊,卖些香烛元宝、平安符之类,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腾的神识早已悄然展开,如无形的水银泻地,渗透而下。
百余丈深处,那精纯、寧静、渊深似海的气息確实存在,与黄山真君描述的一般无二,正是白真君无疑。
但这气息之上,却繚绕著无数缕极其淡薄、却纷杂异常的愿力。
並非虔诚纯粹的信仰之力,更像是许多人短暂祈求时散发的微弱意念,其中混杂著求財、求姻缘、求健康、甚至求考试过关等各种念头。
“这是把白前辈的闭关之地,当成许愿庙了?”
林腾嘴角抽了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自然看得出,这庙宇歷史不过二三十年,建筑也普通,绝非古物。
想来是白真君闭关后,其自然散发的好运之气透出地表,被普通人无意中察觉,以为有仙跡,渐渐传开,便有人在此建祠。
久而久之,竟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灵验所在。
正思量间,旁边排队的一位中年香客大概是等得无聊,见林腾独自站在一旁张望,便主动搭话道。
“兄弟,也是来拜见帝君的?”
林腾转头,见那人四十来岁模样,穿著件条纹polo衫,手里拎著一大袋香烛,脸上带著熟络的笑容。
“呃,算是吧。”林腾含糊应道。
“第一次来?”
中年香客一副瞭然神態,“我跟你说,这庙可灵了!別看样子不起眼,里头供的那尊白玉像,据说是当年只是普普通通,但这些年越来越神异,甚至越来越俊美。”
“在这求愿,那可是有求必应!”
“我老婆前年求了个平安符给儿子戴著,当年高考就超常发挥,上了个一本!这不,今天又来还愿,顺便再求个財运。”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种种“灵验”事跡,周围的香客也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林腾听著,心中却越发古怪。
这也能行?
但从结果论,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正想著,那中年香客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著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兄弟,我看你面善,跟你说个门道。你要是也想请香,別在门口那些摊子买,宰客!”
“我认识里头管事的,有內部渠道,一样的香烛,比外头便宜整整两成!”
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
林腾:“————”
他望著对方真诚中带著点推销意味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好傢伙,这不但把闭关前辈的气运当许愿池用,还发展出了配套的“內部渠道”產业链?
这是哪位人才想出的主意,居然在白真君闭关之地薅羊毛做生意!
“多谢好意,不必了。”
林腾勉强维持住表情管理,婉言谢绝。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黄山真君要特意找人引导白前辈融入现代社会。
就冲这齣关环境,白真君要是自己出来,万一不小心平地摔,可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眼看时辰將至,庙里庙外人越发多了起来。
林腾嘆了口气,知道不能再耽搁。
白前辈出关时禁制解开,灵气波动难免外泄,虽不至於伤人,但引起骚乱总是不妥。
他悄然退开几步,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双手在袖中结了个简单的印诀。
神识如网铺开,轻柔地笼罩住整座庙宇及周边数十丈范围。
“暂且清个场吧。”
並非强硬驱赶,而是以幻术引导。
一缕若有若无的薄雾自山间漫起,带著令人心神寧和的淡淡草木清香。
排队等候的香客们忽觉一阵倦意袭来,耳边仿佛响起庙中执事温和的劝告声:“今日祠內需做法事清整,暂不接待外客,诸位请明日再来————”
有人迷迷糊糊地转身离去,有人打了个哈欠,觉得改日再来也无妨。
庙门口的小贩也觉生意忽然冷清,收拾东西准备提早收摊。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祠庙周遭,便只剩下林腾一人独立。
薄雾渐散,夕阳余暉將庙宇的黄墙染上一层暖金色,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清寂来。
林腾这才整了整衣袍,抬步向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