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明知在镜鉴的欺骗下,阿库诺洛基亚所视的目標並非自己,但那对晦暗如墨的瞳目,依旧带来了十足的压迫力。
这是夏恩第一次窥见黑龙的全貌。
脑海中,解锁长链试炼时那道模糊的剪影终於有了实感。
“它会是最后一环要面对的怪物吗————”
凝视著这头骇人的灭世恶兽,早已与四年前截然不同的夏恩,內心却没有生出多少恐慌。
相反,或许是受到了“烟雾镜”的影响。
即便明知自己迟早要与这等禁忌存在廝杀,他胸腔里的血液竟不由自主地加速奔涌。
连带著,他右掌心里的黑日纹样也开始隱隱发烫。
“如此心潮澎湃,是想要看我和那个怪物斗爭吗?那还真是让人头疼的恶趣味。”
夏恩收回视线,低头翻开手掌。
掌心上,那三划简略粗獷的黑色纹样依旧完整地烙印在掌心,没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真是严厉啊————”夏恩无奈。
原以为刚才与布鲁诺特那场酣畅淋漓的搏杀,多少能让那位阿兹特克的主神感到一丝“满意”,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够。
“还差在哪里呢?”
夏恩略感失落地搓了搓指尖。
如果连恶魔心臟的副会长,能独自歼灭青龙连队的布鲁诺特都不够格的话。
那恐怕就只能找哈迪斯那个级別的怪物作为对手,才能填饱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胃口了。
可是,放眼整个艾斯兰登。
拥有与哈迪斯同等实力的存在,满打满算又能有几个?
总不能让他现在就跑去和黑龙干架吧?
他可是还指望著,等彻底掌握“烟雾镜”的力量后,再来谋划討伐黑龙的事宜。
“算了,一步步来吧。”
夏恩轻嘆了口气,暂时將这些关於未来的琐碎念头压下。
回想起刚才战斗时,意识中英灵之书似乎有细微的异动,他便分出心神潜入其中察看。
“嗯?
“”
夏恩微微一愣。
在淡金色的书页上,那条许久不见动静的试炼进度,竟然发生了变化。
【门扉五龙灵魂认可(2/5)】
“为什么?”他单手托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古怪,“该不会是刚才那场战斗,得到了其中某位的认可吧?是因为————我展现了龙化?”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细节。
当时,体內寄宿著龙魂的温蒂和纳兹都在场。
不过,论起“必须通过展现战斗力”才会给予认可的脾气————
“果然是伊古尼尔那个老傲娇吧!”
夏恩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在精神世界里,那条火龙还一口一个承认自己是“朋友”,结果心里压根就没真正认可他。
虽说他也明白,像伊古尼尔这种高傲的远古龙王,受限於龙族视角,觉得人类的躯体太过孱弱。
但理解归理解,夏恩心里还是难免觉得有些不爽。
“一点都不如天龙格兰蒂涅来得坦率,只要我照顾温蒂,人家就痛痛快快地给了认可。”
夏恩在心底默默腹誹。
不过,他向来是个心胸宽广、不怎么记仇的人。
“等回公会之后抽个空,好好训练”一下纳兹吧。正好帮他提前习惯一下龙鳞爆发的战斗强度。”
身为同伴,他有义务让对方多习惯习惯那种被痛打————不对,是突破极限的状態。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夏恩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而此时,远处废墟里正对克布拉穷追猛打的纳兹,毫无徵兆地感觉后脊背窜过一阵恶寒,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纳兹打了个哆嗦,只当是眼前这个红髮混蛋要使出什么阴损的魔法了,眼神一凛,手下的火拳挥舞得愈发用力。
“你这疯狗有完没完!”
克布拉终於再也受不了这毫无意义且单方面的挨打了。
他嘴角溢血,单手一招,乘上俯衝而来的紫色大蛇,直接躥到了半空中。
“乌鲁蒂亚!夏恩!赶紧管管这个没脑子的白痴!”克布拉捂著脸大吼。
来此执行献祭计划的恶魔心臟成员已经全军覆没,他自然也没有继续装模作样的必要了。
“纳兹,別追了,他是自己人。”
夏恩扬起声音喊了一句,姑且替克布拉解释道虽然克布拉以前算不上什么好人,可这些年他作为內鬼一直传递关键情报,確实帮了乌鲁蒂亚不少大忙,姑且开口替他解释了一句。
“哈?我听不见!我燃起来了!”
纳兹的耳朵仿佛自带过滤系统,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劝阻。
他招呼著旁边悠哉吃瓜的哈比:“哈比!带我飞上去,我今天一定要把他揍趴下!问出伊古尼尔的下落!”
“爱!”
看著这一人一猫精神百倍地追上天空,夏恩无奈地摆了摆手,懒得多费口舌,索性隨他们去闹腾了。
危机解除,乌鲁蒂亚放缓脚步,优雅的来到夏恩身旁。
“刚才那个模样,到底是什么?那种夸张的速度,还有不讲道理的魔力————”
女人眼里有著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奇,如连珠炮发问。
在夏恩沉睡的这四年里,乌鲁蒂亚除了日常找恶魔心臟的麻烦外,唯一的乐趣就是钻研各类奇妙的魔法。
单从对未知事物的求知慾这一点来说,她和夏恩倒是出奇的一致。
“你倒是胆子大,居然也不害怕。”夏恩转头,笑著调侃。
他可是相当清楚,阿尔比恩的躯体虽说颇具美感,但那夸张的体型在人类眼中有多么骇人。
“也?什么也?”乌鲁蒂亚疑惑地偏了偏头。
“哼哼~”
伴隨著轻盈的风声,米拉收起恶魔之翼,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夏恩身侧。
她双手背在身后,衝著乌鲁蒂亚露出了一个甜美却带著几分挑衅的微笑:“因为我比你先看到过他那个样子,所以是“也”哦。”
她特意在后半句加重了读音。
乌鲁蒂亚看著米拉这副宣示主权般的做派,实在不明白这种“我先看到”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
不过,对於自己不知道的魔法知识,她向来是不耻下问的。
於是她神色不变,语气淡淡地开口:“是吗?那米拉小姐介意帮忙解释一下吗?”
这种不咸不淡,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態度,让米拉有些气闷。
但既然对方都虚心求教了,以她的性子,也做不出小肚鸡肠的隱瞒。
“行吧————”
她只好皱了皱鼻子,开始简要讲述她和夏恩在艾德拉斯时的经歷。
夏恩没有掺和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著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
虽然有妖尾大家的竭力保护。
可经过黑炎烧、重力碾压以及魔力的多次洗礼,这座城市大半的建筑已经化作了废墟,也看不出前几天初来时那种祥和的烟火气。
夏恩踩著碎石,来到此前被拉斯提罗斯盯上的一家三口前。
梅尔蒂正被父母护在怀里。
小女孩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沾满了灰尘,眼角还掛著泪痕。
当她抬起头时,丝毫没有对夏恩刚才所化之龙感到惊惧。
眼神中只有对那宛如神明般力量的无比震撼,以及无比纯粹的感激————
“谢谢————大哥哥。”梅尔蒂吸了吸鼻子,声音稚嫩却认真。
她年纪虽然小,但父母一直教导她要知恩图报。
刚才如果不是夏恩化身的龙及时赶到,他们一家三口早就被那个戴眼镜的坏人碾成肉泥了。
“没事了。”
夏恩伸出双手,將这惊魂未定的一家三口从地上扶了起来。
隨后,他转过身。
看向周围那些从地窖、废墟角落里探出头,正小心翼翼观察著这边的其他城市居民。
夏恩深吸了一口气,用魔力將声音扩散到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各位,这场灾难虽然已经平息,但这座城市————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为了你们的安全,所有人必须儘快准备撤离。”
“为什么?”
原本还沉浸在获救喜悦中的居民们顿时一片譁然。
虽然这里地处偏远,虽然现在半座城都变成了残破的废墟,但这里毕竟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
“少年,那些魔导士不是已经被你们打败了吗?”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
“只要人还在,哪怕房子塌了,我们也能用双手重新建起来啊!”
“————”夏恩一时语塞。
他看著那些渴望留下的目光,心中有些无奈。
虽然他已经用黑曜石镜鉴倒转了因果,暂时屏蔽了阿库诺洛基亚的感知。
但此地终究是毫无保留地爆发过阿尔比恩的龙气。
那夸张的纯粹残留,会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引来黑龙的巡视,他也不可能拿全城老小的性命去赌。
就在夏恩思索著该不该將黑龙的存在告诉居民时。
一道清冷,威严却透著十足沉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请大家冷静一下。我是魔法评议院的现任议员,乌鲁蒂亚·米尔科维奇。”
乌鲁蒂亚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米拉的交谈,她上前一步,將手中象徵评议院最高权力的徽章,高高举起。
原本喧闹的民眾在看清徽章图案的瞬间,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座城市地下的魔力地脉,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污染与破坏。如果不儘快撤离,残留的暗黑魔力隨时可能引发二次灾难。”
女人目光柔和地扫过那些沾满灰尘的脸。
“我知道,离开故土、告別过往的记忆註定是痛苦和难受的。但满目疮痍的废墟,无法庇护你们的未来。”
隨后,面不改色地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官方理由:“带著你们的家人去南方的城镇吧,评议院会为你们安排好安置的资金。”
“开拓新的家园,同样也能为你们的孩子创造更加美好的新回忆。只要活著,希望就永远在前方。”
听到这番充满力量的劝说,不少人默默抹著眼泪,但眼底的抗拒已经消散了大半。
“议员大人说得对。”
短暂寂静后,梅尔蒂的父亲深吸了口气,作为经歷过生死一线的表率,勇敢地站了出来。
他紧紧牵著妻女的手,眼眶泛红地看向周围的乡亲:“命保住了才是最重要的!留在这里,如果那些黑暗公会的混蛋再回来怎么办?为了孩子,我们必须走!”
有了带头人,加上评议院的官方背书与资金承诺,居民们终於不再抗拒,纷纷开始回去收拾残存的行李,准备迁徙。
看著刚才还固执己见的人群,在几句话间就被妥善安抚好,夏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夏恩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把自己偽装得很锋利的冷淡女人,偶尔展现出这种靠谱的一面,其实也挺有魅力的。
只不过,这种欣赏的情绪並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他耳边传来了米拉幸灾乐祸的声音。
“哈哈,这不是和我当初一样,破坏了一座城市吗?之后会长肯定饶不了你。”
”
夏恩脸皮一抽,目光僵硬地扫过周围倒塌的房屋,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浓浓惆悵。
“这座城市大半部分明明都是恶魔心臟那帮混蛋破坏的,还有纳兹和格雷刚才也没少出力————”
夏恩咽了口唾沫,眼皮狂跳。
虽是如此说,但自己在这里大打出手也是不爭的事实。
评议会那帮傢伙绝对会像当初让米拉赔偿损失一样,把厚厚的帐单寄到妖精尾巴。
“绝对不行!”
夏恩用力握紧了拳头,支援点居民安置费他还能接受。
但毁灭城市这么大的黑锅,他可背不动。
整整睡了四年没有工作,他现在的財政状况绝对不支持他当这个冤大头。
夏恩悄悄转过头,目光在面容精致的议员大人身上游移,阴暗的小念头萌发。
“就算是牺牲一下色相————也必须想办法討好一下这傢伙,让她回评议院帮自己把这笔烂帐给平了!”
“怎么了?”乌鲁蒂亚不知身边人的想法,只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炽热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