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哈迪斯很快便发现了一丝异样。
眼前这个刚刚还言辞犀利的小鬼,竟如同一尊雕塑般沉默矗立,低垂著眼眸,甚至连视线都没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不仅如此,周遭的气氛也隨之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
空气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变得更加冷冽,仿佛连呼吸都能结出冰碴。
而天空中那原本只是刚刚披上暮色的灰暗,竟像被泼了浓墨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急速吞噬,黑夜降临的速度快得令人心底发毛。
“你在做什么?”
哈迪斯眉头微皱,周身原本平息的黑色魔力再次躁动起来。
面对对方那夹杂著恐怖威压的逼问,夏恩终於从心底那股奇异的情感共鸣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理会哈迪斯的怒意,而是微微扬起头,环顾著四周那深邃的黑夜与被寒风捲起的飞雪:“真是————恰如其分。”
夏恩轻声感嘆著,隨后,他闭上双眼,对著那无垠的大地,极其郑重呼唤出了那个名字:“埃列什基伽勒。”
嗡就在他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冥冥之中,一道极其细微却带著绝对神性的空灵女声,毫无徵兆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直接掠过。
无论是马卡洛夫还是不可一世的哈迪斯,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慄。
“我应允你的祈愿。”
紧接著—
轰隆隆!
大地,毫无徵兆地洞开了。
一条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线与声音的墨黑深渊,赫然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前。
从上方俯瞰下去,其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与死寂。
看著脚下裂开的渊土,夏恩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惧,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反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激动。
眼前这道深渊,无疑是对方给予的正式邀请。
“居然————真的要见到那位冥土的女主人了吗?”
並非幻景,而是要真正面对面地得见存在於神话中的传说!
於他而言,实在很难不感到心潮澎湃。
夏恩张开双臂,迎著深渊中吹出的阴冷气流,宛如舞台上的吟游诗人般,迎著寒风高声诵唱:“祂是无归之地的主宰!”
“祂是冬季大地景象的象徵!”
“祂是冥界之国,唯一可制订法律並作出绝对裁决之神!”
隨著诵读出祂的尊名与权柄,夏恩转过头,用一种极其愉悦的目光看向脸色渐渐发青的哈迪斯:“看啊,这下方可是货真价实的冥土。这可和你的哈迪斯”之名实在相称得很呢。”
“要不要与我一同去往?面见真正的冥土之主!”
说罢,根本不给哈迪斯任何反应或阻止的机会。
也不管身后的纳兹和马卡洛夫等人爆发出怎样错愕惊呼,夏恩便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整个人直接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墨黑深渊之中!
下坠。
下坠。
无穷无尽的坠落。
但夏恩却没有感受到那种失重摔落的粉身碎骨感。
就像是有位看不见的主人正在暗中关照般,明明未见他做出任何动作,身下的黑暗便如水波般轻柔地散开。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方稳稳地托举住了他,將他极其轻柔地放置在了一条破败、古老的灰石甬道上。
“呼————”
夏恩站稳脚跟,先是极其礼貌地对著虚空抚胸行了一礼:“感谢您的邀请,我应邀而来了。”
隨后,他才抬起头,充满好奇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正如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所描绘的冥界一般。
这里极其空旷、高远。
一根根粗糙、巨大的古老石柱拔地而起,死死地撑著上方那仿佛隨时会塌陷下来的无边黑暗。
而他所站立的甬道两侧下方,同样也是一片看不见底部的暗沉深渊,透著令人绝望的死寂。
“呼”
隨著他的脚步迈动,甬道两侧,点点幽蓝色的火焰悄然亮起。
夏恩好奇地凑近一看。
那些並非普通的火盆,而是一排排由锋利的长枪交叉编织而成的精致枪槛。
而那些幽蓝色的火焰,正被死死地束缚在牢笼之中,那是亡者的灵魂。
传说中,埃列什基伽勒虽然被禁止踏出冥界,却极度钟爱著自己的死之国,她会亲手、精心製作这些用来囚禁灵魂的牢狱。
面对这些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造物,夏恩丝毫不感到害怕。
他反而对这精致的手工感到由衷的讚嘆。
如果不是觉得隨便乱摸会冒犯到此地的主人与死者,他甚至恨不得伸出手去仔细摩挲一番。
顺著蓝火的指引,夏恩继续顺著甬道向前走。
沿途是一如既往的单调与荒凉,除了冰冷的石头、幽蓝的火焰,便再无他物。
走在这样一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死寂之路上,夏恩渐渐有些能够理解,那位掌握著冥界的女神,为何会对那些鲜艷的花朵產生如此浓厚的喜爱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枯坐在这只有黑、灰、蓝三种顏色的死之国度。
换作是谁,都会对外界那鲜艷的、充满生命力的花朵產生无可救药的好奇吧。
不知在死寂中步行了多久。
终於,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这道传说中曾经剥夺了天之女神伊什塔尔所有权能的冥界门扉,並没有夏恩想像中那般巍峨宏伟或光彩夺目。
相反,它是由沉重而粗糙的岩石打造,上面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厚厚的尘土,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死败气息。
“没有看门人吗?”
夏恩四下望了望,心中隱隱有些遗憾。
或许是因为自己只是单方面呼唤了那位神明的缘故,他並没有见到传说中管理七重门的那位著名看门人涅蒂。
他凑近门前,停下脚步。
大门严丝合缝,似乎並没有要主动开启的意思。
夏恩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细微的紧张:“是要我自己推开吗?”
要知道,在冥界,埃列什基伽勒拥有著绝对的、不可违逆的权能。
这道门扉,能够毫无保留地夺走推门者身上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与衣物。
虽然目前为止,那位女神对自己表现得相当平和甚至可以说是优待。
但是,只要回想起传说中,她是如何冷酷、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相对立的另一面,也就是她妹妹伊什塔尔剥削得一丝不掛,並施以极其残酷的穿刺折磨时,夏恩就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然而。
就在夏恩脑海中刚刚產生这股略带“冒犯”与“揣测”的想法时。
“嘎—
”
面前那扇沉重无比的大门,竟悄无声息地幽幽向內洞开了。
紧接著,一股看似轻柔、却根本不容抗拒的拉扯力从门內涌出。
夏恩连一步都还没迈,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裹挟著,完全无法控制地穿过了那道象徵著生与死界限的大门。
在一片旋转的黑暗中,一道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冥界迴荡:“摘下她头上的“舒古拉”(shugurra,荒野之冠)。”
话音刚落。
夏恩只觉得肩膀上一股无形之力袭来,他身上所披著的破败连帽斗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向后掀开。
伴隨著一阵剧烈的魔力溃散,夏恩所处的【assassin】状態被强制剥夺。
他退出了杰克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