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清晨。圣安托万区的“金狮”酒馆。
贝尔纳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杯已经见底的啤酒。他的左臂上,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七年前在美洲战场上,被英军刺刀划出来的。
他身边坐著五个退伍军人,都是昨夜参与夺取武器库的人。
“三千支枪。”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兵低声说,他的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拉法耶特要招募一万人,还差七千支。”
“火药更不够。”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五十桶,最多够打两场仗。如果国王的军队真的进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贝尔纳沉默。昨夜夺取武器库时,他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三千支步枪,听起来很多,但分散到整个巴黎,根本不够。
“听说巴士底狱里有武器。”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巴士底狱?”老兵皱眉,“那是监狱,不是武器库。”
“但我听说,”年轻人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巴士底狱的地下室里,藏著大量的武器和火药。是国王秘密储备的,准备用来镇压我们的。”
酒馆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有人问。
“我表哥。”年轻人说,“他在凡尔赛宫当僕人,负责搬运东西。他说,前几天看到有马车从凡尔赛出发,往巴士底狱运东西。都是木箱子,很重,上面还有王室的印记。”
贝尔纳皱了皱眉。巴士底狱有武器?他从来没听说过。但转念一想,国王在那座堡垒里储备武器,用来镇压民眾,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座黑色的堡垒,从路易十四时代起,就是王权压迫的象徵。
“就算有武器,”老兵摇头,“巴士底狱可不好攻。那里有82名守军,都是王家卫队的精锐。
还有大炮,架在城墙上,对著圣安托万区。”
“但我们现在有三千人!”年轻人激动地说,“而且都有枪!三千人打82人,还怕打不下来?”
酒馆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纷纷凑过来。
“巴士底狱有武器?”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去夺!”
传言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先是这张桌子,然后是隔壁桌,再然后是整个酒馆。不到十分钟,整个酒馆都在討论巴士底狱。有人说那里有一万支枪,有人说有一百门大炮,还有人说地下室里堆满了火药,足够炸平半个巴黎。传言在传播中不断被夸大,但核心內容始终不变:巴士底狱有武器,国王准备用来镇压民眾。
上午十点,市政厅广场。
阳光刺眼,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数千名民眾聚集在这里,人群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巴士底狱有武器!”
“大量的武器和火药!”
“国王藏在那里,准备用来对付我们!”
广场中央,一个穿著黑色外套的演说家站在木箱上。他叫雅克·德穆兰,是个律师,也是激进派的领袖之一。
“同胞们!”他挥舞著手臂,声音洪亮,“你们知道巴士底狱是什么吗?”
人群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那是暴政的象徵!”德穆兰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从路易十四开始,多少无辜的人被关进那座黑暗的堡垒?没有审判,没有辩护,只因为得罪了国王或者贵族!”
“伏尔泰被关过!”
“狄德罗被关过!”
“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在那里度过了一生!”
人群愤怒地喊著。
“现在,”德穆兰继续说,“国王把武器藏在那里,准备用来对付我们!”
“他罢免了布里安大臣,调集了军队,现在又在巴士底狱储备武器!”
“他要干什么?”德穆兰的声音拔高,“他要镇压我们!他要让巴黎血流成河!”
“不!”人群高喊。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德穆兰挥舞著拳头,“攻打巴士底狱!夺取武器!让国王看看,人民的力量!”
“攻打巴士底狱!”
“夺取武器!”
“释放囚犯!”
人群的喊声震天动地。
不远处,一座屋顶上。
杜波依斯站在阴影里,观察著这一切。他身边的手下低声说:“先生,要不要控制一下?民眾的情绪太激动了。”
“不。”杜波依斯摇头,“这正是莱昂先生要的。让他们喊,让他们的愤怒燃烧起来。”
“可是————”
“记住,”杜波依斯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引导,不是阻止。让民眾自己產生攻打巴士底狱的想法,而不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
他看著广场上激动的人群:“只有这样,歷史才会记住,这是人民的选择,而不是某个人的阴谋。”
下午两点,国民议会大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长长的会议桌上。拉法耶特站在讲台上,脸色凝重。他的军装笔挺,但眼中满是疲惫——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诸位,”他环顾四周,“现在民眾要攻打巴士底狱。”
大厅里一片譁然。
“攻打巴士底狱?”一个议员站起来,“这太疯狂了!”
“那里有82名守军,还有大炮!”另一个人说。
米拉波拍著桌子站起来:“拉法耶特侯爵,您能阻止他们吗?”
“我试过了。”拉法耶特苦笑,“但民眾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们相信巴士底狱里有大量武器,而且认为那是暴政的象徵,必须攻破它。”
“如果强攻,”西耶斯担忧地说,“会死很多人。巴士底狱的城墙有三米厚,大炮对著圣安托万区。如果守军开火————”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將是一场屠杀。
“我估计,”拉法耶特沉重地说,“如果民眾强攻,至少会死一百人。”
大厅里安静下来。一百条人命。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百个家庭,一百个妻子,一百个母亲0
“那怎么办?”有人问。
拉法耶特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作为国民自卫军司令,他有责任保护民眾。但如果阻止他们攻打巴士底狱,民眾会认为他背叛了革命。如果不阻止,就会有一百人死去。
“侯爵,”巴纳夫站起来,“也许我们可以派人去谈判?说服典狱长和平交出巴士底狱?”
“和谁谈判?”拉法耶特反问,“德·洛奈是国王的忠臣,他不会投降的。而且,他手里有82
名精锐守军,有大炮,有充足的弹药。他为什么要投降?”
“那————向国王请求?”
“国王现在自顾不暇。”米拉波说,“他调集的三个步兵团,明天就要到巴黎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示弱。”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走进大厅。他径直走向拉法耶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拉法耶特的表情变了。
“诸位,”他站起身,“我有急事要处理。会议暂时休会。”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大厅。
傍晚,巴黎城郊的一处隱秘安全屋。
这是一座废弃的磨坊,位於塞纳河边。夕阳的余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拉法耶特推门进来,看到莱昂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转过身。他穿著简单的黑色外套,没有任何装饰,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却格外明亮。
“侯爵阁下,请坐。”莱昂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拉法耶特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巴士底狱有武器的传言,是您散布的?”
莱昂没有否认:“是的。”
“为什么?”拉法耶特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民眾会去攻打巴士底狱,会死很多人!”
“不一定。”莱昂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莱昂走到桌前,展开一张地图。那是巴士底狱的详细图纸,標註了每一座塔楼,每一门大炮,甚至连守军的值班时间都清清楚楚。
“侯爵,您知道巴士底狱的象徵意义吗?”
“我知道。”拉法耶特说,“但这和死人有什么关係?”
“如果巴士底狱和平解放,”莱昂看著他,“没有流血,没有死人。那么,这將成为革命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拉法耶特愣住了。
“和平解放?”他苦笑,“您觉得可能吗?德·洛奈是国王的忠臣,他不会投降的。”
“他会的。”莱昂说,“如果他收到国王的命令。”
拉法耶特的瞳孔收缩了。
“您是说————”
莱昂从怀里拿出一份羊皮纸,递给拉法耶特。
“这是什么?”
“国王的手諭。”
拉法耶特接过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一份国王手諭。用的是王室专用的羊皮纸,上面有鳶尾花的水印。笔跡是宫廷文书的標准字体,行文格式完全符合王室公文的规范。最重要的是,底部有一枚印章—一—国王的私印。手諭的內容很简单:“鑑於巴黎局势紧张,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朕命令巴士底狱典狱长德·洛奈,將巴士底狱和平移交给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侯爵。所有守军撤回凡尔赛,囚犯就地释放。此令。”
拉法耶特的手在颤抖。
“这————这是偽造的!”
“是的。”莱昂平静地承认。
“这是叛国!”拉法耶特几乎要喊出来,“偽造国王手諭,这是死罪!”
“不。”莱昂看著他,“这是拯救一百条人命。”
拉法耶特沉默了。他的手在颤抖,握著那份羊皮纸。
“侯爵,”莱昂的声音很轻,“您在美洲的时候,为了独立,做过多少艰难的选择?”
拉法耶特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在美洲的那些日子。为了独立,他们欺骗过英国人,伏击过运输队,甚至烧毁过村庄。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如果民眾强攻巴士底狱,”莱昂继续说,“会死一百人。守军会开炮,民眾会衝锋,血会流成河。”
“然后呢?”他看著拉法耶特,“愤怒的民眾会把典狱长活活打死,把他的头颅掛在长矛上游街。那將是一场屠杀,而不是胜利。”
“但如果用这份手諭,”莱昂指著羊皮纸,“典狱长会和平交出巴士底狱。没有流血,没有死人。这將是文明的胜利。”
拉法耶特睁开眼睛,看著手中的羊皮纸。
“您確定这会有用?”
“不確定。”莱昂坦诚地说,“但这是一个机会。”
拉法耶特沉默了很久。窗外,塞纳河上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如果失败了呢?”他问。
莱昂说:“我的预测,民眾会强攻巴士底狱,会死很多人,但最终他们会攻破它。”
他顿了顿:“只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会永远留在我们的良心上。”
拉法耶特深吸一口气。
“给我那份手諭。”
莱昂把羊皮纸递给他。拉法耶特接过来,小心地捲起来,放进怀里。
“我希望,”他说,“您是对的。”
“我也希望。”莱昂说。
等到拉法耶特离开之后,莱昂微微鬆了口气。
歷史上,巴士底狱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攻破的。
上午,数千名愤怒的民眾包围了巴士底狱。他们没有计划,没有指挥,只有愤怒和恐惧。典狱长德·洛奈起初试图谈判,甚至邀请民眾代表进入堡垒,承诺不开枪。但混乱中,有人切断了吊桥的铁链。
吊桥轰然落下,民眾涌入外院。守军惊慌失措,以为是进攻,於是开火了。城墙上的八门大炮喷出火舌,霰弹在人群中炸开。步枪的子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外院的石板路上,瞬间倒下了几十个人。鲜血流淌,惨叫声此起彼伏。
民眾退却了,但愤怒更加炽烈。
下午,两门从荣军院夺来的大炮被拖到巴士底狱前。炮手是几个退伍军人,他们用大炮轰击城门。木製的大门在炮火中碎裂,但厚重的铁门依然坚固。守军继续射击。又有几十人倒下。
到下午五点,民眾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98人。
德·洛奈绝望了。他知道守不住了,弹药即將耗尽,援军不会来。
他举起白旗,打开了城门。
——
但愤怒的民眾不接受投降。他们衝进巴士底狱,抓住了德·洛奈。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在巴士底狱服役了四十年,忠於职守,从未虐待过囚犯。
但此刻,没有人在乎这些。
人群用拳头、用脚、用棍棒殴打他。他的肋骨被打断,牙齿被打掉,鲜血模糊了面容。最后,一个屠夫用刀割下了他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掛在长矛上,在巴黎的街道上游街示眾。
人群欢呼著,庆祝著,仿佛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但那98条人命,那些工人、学生、小商贩,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却永远失去了亲人。
更可怕的是,那场暴力成为了先例。人们发现,暴力是有效的。恐惧是有用的。把敌人的头颅掛在长矛上,可以震慑所有反对者。
於是,四年后,断头台竖立在协和广场。
於是,恐怖统治开始了。
於是,数万人被送上断头台,包括国王、王后、吉伦特派、丹东、最后是罗伯斯庇尔自己。那一切,都始於1789年7月14日,始於巴士底狱前的那场流血。
而现在,莱昂要改变这一切。
如果能让巴士底狱和平解放,如果能避免那98条人命,如果能让人们看到,革命不一定要流血,文明可以战胜野蛮————
那么,歷史就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也许,法兰西的革命,会成为真正的文明典范,而不是血腥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