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摺叠好的纸。
那是米涅步枪蓝图的简化版—一他昨晚连夜绘製的,只保留了核心原理,隱去了最关键的细节。
“看看这个。”
格里博瓦尔接过图纸,展开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作为一个炮兵工程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纸的价值—一线膛枪管、米涅弹、击发机制————每一个设计都是革命性的。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什么枪?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
“这是未来。”莱昂平静地说,“格里博瓦尔先生,我需要一个能將这张图纸变成现实的人。你愿意吗?”
格里博瓦尔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火焰:“我愿意!但————但这需要精密的工具机,需要高质量的钢材,需要————”
“钱不是问题。”莱昂打断他,“我会给你无限的资金支持。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格里博瓦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我需要一个工厂。不能太大,但必须隱蔽。”
“我会安排。”
“其次,我需要一台高精度的鏜床。这是製造线膛枪管的关键。”
“如果我能提供鏜床的设计图纸呢?”
格里博瓦尔瞪大了眼睛:“您————您还有鏜床的图纸?”
莱昂微笑不语。
“那————那太好了!”格里博瓦尔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了鏜床,我们不仅能造枪,还能造炮,甚至————甚至能造出任何精密机械!”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头,“还有什么要求?”
“我需要助手。至少十个熟练的工匠。”
“杜波依斯会帮你物色。”
“还有————保密。”格里博瓦尔压低声音,“这种技术如果泄露出去————”
“当然!”莱昂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变得严肃,“所以,在你正式加入之前,我必须说清楚一些规矩。”
他看著格里博瓦尔。
“第一,这个工厂將以“科学研究项目“的名义註册,对外宣称是研究农业机械的。你的身份是首席工程师,但所有技术细节,包括图纸、样品、工艺流程,一个字都不能外传。”
“我理解。”格里博瓦尔点头。
“第二,”莱昂继续说到,“从项目开始的那一天起,你必须住在工厂附近。我会为你提供独立的住所,条件很好,但你不能隨意离开。每周可以有一天休息,去巴黎或其他地方,但必须提前报备行踪。”
格里博瓦尔愣了一下:“您是说...我要被限制自由?”
“不是限制,是保护。”
莱昂的语气缓和了些,“格里博瓦尔,你很快就会接触到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无论是法国的政敌,还是外国的间谍,都会想方设法得到这些秘密。我必须確保你和技术的安全。”
格里博瓦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明白。
“第三,”莱昂继续说道,“你有家人吗?”
“没有。”格里博瓦尔摇头,声音有些黯淡,“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没有兄弟姐妹,也还没有成家。”
莱昂点了点头。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工作內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在为一个贵族做钟錶修復工作。”
“明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莱昂走到格里博瓦尔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你必须签署一份特殊的契约。这份契约不仅包括保密条款,还包括忠诚条款。如果你违背承诺,泄露任何技术细节,或者背叛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会用一切手段追究到底。不是法律,是我个人的手段。你会失去一切一名誉、財產、甚至生命。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个年轻的贵族,此刻展现出的,不是政治家的温和,而是掌权者的冷酷。
但格里博瓦尔没有退缩。
“弗罗斯特先生,”他缓缓站起身,“我可以接受所有这些条件。限制自由,严格保密,签署契约—这些我都理解。但我也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相信我?”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您刚才说的这些规矩,说明您並不完全信任我。那为什么还要招募我?”
莱昂笑了:“因为我调查过你。昨晚,我让人查了你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踪。你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甚至在哪家酒馆喝了几杯酒我都知道。”
格里博瓦尔脸色微变。
“你很乾净。”莱昂继续说道,“没有可疑的接触,没有政治倾向,没有外国势力的影子。更重要的是,杜波依斯告诉我,你曾经拒绝过奥地利商人的收买。一个寧愿修钟錶餬口,也不愿出卖技术的人,值得我冒险。”
他伸出手:“所以,格里博瓦尔,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所有条件,成为这个项目的首席工程师,用你的才华为法国创造歷史;要么拒绝,继续你的钟表铺生涯,我保证这次谈话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有一分钟时间考虑。”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米涅步枪的图纸。
他想起了在皇家兵工厂时的屈辱,想起了被排挤后的落魄,想起了那些曾经避开他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用技术改变世界。
“我接受。”格里博瓦尔紧紧握住莱昂的手,“所有条件,我都接受。”
莱昂的表情终於缓和下来,露出了一丝微笑:“很好。欢迎加入,格里博瓦尔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巴黎应用科学协会的首席工程师。”
格里博瓦尔眼中含著泪光:“谢谢您,弗罗斯特先生。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不,”莱昂摇头,“是你给了法国一个新的未来。现在,让我们谈谈具体的技术细节...”
接下来的三天,莱昂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首先是场地。他动用私人资金,在巴黎东郊的一个偏僻地区买下了一座废弃的仓库。这里远离市中心,周围是农田和树林,非常適合作为秘密工厂。
其次是人员。杜波依斯物色了五十名可靠的退伍军人,其中十人被分配给格里博瓦尔作为助手,其余四十人则负责工厂的安保和物资运输。
最关键的,是合法身份。
莱昂很清楚,一个秘密军工厂如果没有合法的外衣,迟早会引起怀疑。他需要一个既有声望、又值得信任的人,来为这个项目提供掩护。
他早就有所准备。
拉瓦锡。
这位皇家科学院的化学家,是最理想的人选。他不仅声望卓著,而且同为共济会成员,两人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更重要的是,一个科学家主持“农业机械研究项目”,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但莱昂不打算直接找拉瓦锡。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艾莉诺·吉约坦。
通过艾莉诺作为中间人,可以让整个安排显得更加自然,不会让拉瓦锡感到突兀或被利用。
当天晚上,莱昂派人给艾莉诺送去了一封信,邀请她第二天来宅邸商谈“—
个新的科学项目”。
7月2日上午,莱昂的宅邸。
艾莉诺准时到达。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裙,比平时在医疗点工作时更加精致。头髮没有像往常那样简单地束起,而是精心盘成了优雅的髮髻,几缕髮丝自然地垂在耳边。
莱昂注意到,她还戴了一条细致的银项炼—一这在平日里是看不到的。
“弗罗斯特先生,”她在书房坐下,“您的信中提到一个“科学项目”?”
“是的。”莱昂给她倒了一杯茶,“一个关於农业机械改良的项目。我打算成立一个研究协会,专门研究如何用机械提高农业生產效率。”
艾莉诺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法国的农业確实需要现代化。但————您为什么找我?我对机械並不了解。”
“正因为如此。”莱昂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我需要的不是机械专家,而是一个我信任的人。
艾莉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您————信任我?”她的声音很轻。
“当然。”莱昂认真地说,“在公共卫生委员会的合作中,您展现出的理性、勇气和执行力,让我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您理解我想要做的事情。”
艾莉诺感到脸颊发烫。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叔叔的帮助。”莱昂直言不讳,“拉瓦锡先生在科学界的声望,是这个项目的最好背书。我希望能以他的名义成立这个协会,对外由他担任主持人。”
艾莉诺放下茶杯,若有所思:“您是想借用叔叔的名望?”
“不仅仅是名望。”莱昂的手放在桌上,“我也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农业机械的改良,涉及到材料科学、力学、甚至化学。拉瓦锡先生的专业背景,能为这个项目提供真正的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当然,我会提供所有的资金和资源。拉瓦锡先生只需要掛名,並在需要时提供一些技术諮询。”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弗罗斯特先生,恕我直言,您真的只是想研究农业机械吗?”
莱昂看著她,没有立即回答。
这位年轻的女医生,比他想像的更加敏锐。
“艾莉诺,”莱昂突然改用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小姐”的称呼,“您还记得我们在公共卫生委员会合作时,我说过的话吗?”
艾莉诺的心跳忽然变快,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您说,改变这个国家,需要的不仅是理念,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技术和工具。”
“没错。”莱昂点头,“农业机械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全部。这个协会,將会研究各种能够改善民生、提高生產力的技术。有些技术,可能会比较————敏感。”
艾莉诺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需要一个合法的掩护。”她说道。
“是的。”莱昂没有否认,“而拉瓦锡先生,是最合適的人选。”
艾莉诺点点头。
“我叔叔是个纯粹的科学家,”她最终说道,“他不喜欢政治,也不擅长政治。如果让他知道这个项目的真实性质————”
“所以我才需要你,艾莉诺。”
莱昂看著她,“你是他的侄女,也是我的合作伙伴。你可以作为中间人,协调我和拉瓦锡先生之间的沟通。对外,这就是一个由拉瓦锡主持、你协助管理的科学研究项目。”
“而实际上?”
“实际上,”莱昂走到她身边,“这是一个能够改变法国未来的项目。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细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项目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违背科学精神。”
艾莉诺转过身,看著莱昂的眼睛。
“您要我相信您。”
“是的。”莱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需要您相信我。”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艾莉诺感到一股电流从手心传遍全身。
她轻轻抽回手,脸颊通红:“好吧。我会和叔叔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莱昂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如您所说,能够改善民生,那么將来如果有任何成果,必须优先用於公共福利,而不是私人利益。”
莱昂微笑著伸出手:“成交。”
艾莉诺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快鬆开。
“还有,”她抬起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下次如果有这样的项目,请早点告诉我。不要等到需要我叔叔的时候才想起我。”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保证。”
两天后,一切都安排妥当。
拉瓦锡同意以他的名义成立“巴黎应用科学协会”,对外宣称研究农业机械和工具改良。艾莉诺担任协会的行政主管,负责日常管理和对外联络。
格里博瓦尔的身份,也有了合法的解释一他是协会聘请的首席工程师,负责机械设计和製造。
至於那座位於巴黎东郊的仓库,则成了“协会的实验工坊”。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那么正常。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由著名化学家拉瓦锡主持、由女医生艾莉诺管理的科学协会,实际上是一个秘密军工研发基地。
格里博瓦尔开始按照莱昂提供的图纸,著手製造第一台高精度鏜床。
7月3日下午,莱昂再次来到工厂视察。
——
仓库內部已经被彻底改造。原本堆放杂物的空间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工作檯、熔炉和各种工具。
格里博瓦尔正带著助手们组装鏜床的框架。
“进展如何?”莱昂问道。
“比预期的要顺利。”格里博瓦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按照您提供的图纸,这台鏜床的精度將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大约还需要两周时间就能完成。”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头,“鏜床完成后,立即开始製造枪管。我需要在一个月內看到第一支成品枪。”
“一个月?”格里博瓦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赶了————”
“我知道很难。”莱昂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时间不等人,格里博瓦尔。法国的局势隨时可能发生变化。我需要儘快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坚定的眼神,最终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
“我相信你。”莱昂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