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凡尔赛陷入了紧张的对峙。
第三等级代表们拒绝离开大会议厅,坚持按照国民议会的名义继续开会。
国王则在王宫里紧急商议对策,普罗旺斯兄弟一再建议使用武力。
“情况比预期的更加复杂,”
心情复杂的奥古斯特向莱昂匯报导,“国王的强硬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德·布罗伊元帅已经开始调集军队。”
莱昂却显得异常冷静:“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国王必须感受到真正的压力,才会做出最终的让步。”
“但是,大人,如果军队真的介入————”
“不会的。”莱昂打断了他,“路易十六虽然优柔寡断,但他不是暴君。更重要的是,时间在我们这一边。”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忙赶来:“大人,紧急消息!教士等级中的低级神职人员开始倒戈,他们要求加入国民议会!”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微笑。
果然如此。
在局势急转直下发生变化的时候,塔列朗那边一直很沉默。
而现在看,不管是不是塔列朗在背后帮忙使力,总之,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了。
到了第二天,又有更多教士加入国民议会。
第三天,甚至连一些自由派贵族也开始动摇。
下午,在布里安被允许列席之后,莱昂也被通知,列席下午的御前会议。
而当莱昂跟著布里安走进国王书房的时候,和主座上的路易十六对视了一眼,然后环视四周,发现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並没有列席。
路易十六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连续几天的压力让这位国王显得憔悴不堪。
这个结果,是他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巴黎十二个区全部表示支持国民议会————”
“里昂、马赛、波尔多等地纷纷响应————”
“军队內部出现动摇,部分军官拒绝执行镇压命令————”
一项项报告,压得他喘不过气。
“弗罗斯特先生,”
路易十六忽然开口,“三天前的网球场事件,您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理?”
这句话问出来,別说是其他人,连路易十六自己都有些震惊。
前几天,自己可是视这位財政部的新秀为洪水猛虎,现在,竟然內心里面,不自觉地想要问他的看法。
但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
一个陷阱。
如果莱昂说应该镇压,那他就是在建议国王对自己导演的事件採取强硬措施;如果说应该妥协,那就等於承认了自己的“叛逆”行为。
这一点来看,路易十六还没有蠢到连自己的敌人都不知道的地步。
但莱昂早有准备。
他依旧是如同以前一样,以一名文员的姿態,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件,放在国王的桌上:“陛下,我为您准备了两个方案。您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选择。”
国王皱眉:“什么方案?”
莱昂指向第一份文件:“第一份是镇压方案”。”
国王拿起文件,莱昂开始详细解释:“根据这个方案,您可以立即调集德·布罗伊元帅的军队,包围凡尔赛宫和巴黎。逮捕国民议会的领导人,包括米拉波、西耶斯。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包括————”
他停顿了一下,“我。然后强行解散会议,宣布一切叛乱行为”为非法。
“”
房间里的將领们眼神一亮。
德·布罗伊元帅更是上前一步:“陛下,这个方案我们完全可以执行。只需要三个团的兵力,就能控制整个凡尔赛。当然,莱昂先生的事,我觉得还是可商榷的。”
之前在显贵会议,德·布罗伊元帅和莱昂是站在同样的立场的。
所以,一定程度上,他不相信莱昂会反国王。
但莱昂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兴奋瞬间冷却:“然而,这个方案的后果是————”
他翻开文件的下半部分,那里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种数据分析:“第一,內战概率:85%。巴黎民眾已经武装,各地也在响应。强行镇压必將引发全国性的暴动。”
“第二,外国干涉概率:90%。普鲁士、奥地利已经在边境集结军队,他们正等著法国內乱的机会。一旦內战爆发,外国势力必將趁虚而入。”
“第三,王权覆灭概率:————”
莱昂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屏住呼吸,“90%。”
最后一个数字如雷击般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路易十六的脸色更是直接掛不住了。
德·布罗伊元帅的脸色瞬间煞白:“90%?这————这怎么可能?”
莱昂平静地解释道:“歷史上,任何王朝在面临內忧外患的双重压力时,都很难存续。更重要的是,民心已失。如果陛下选择武力镇压,那么在民眾眼中,您就从一个仁慈的君主”变成了暴君”。而暴君的下场,歷史已经给出了无数例证。”
路易十六的手微微颤抖。
作为一个研读过歷史的国王,他当然知道那些“暴君”的结局。
他也知道,莱昂这不是危言耸听。
“那————第二个方案呢?”
国王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强硬。
莱昂拿起第二份文件,封面是蓝色的。
“第二个方案相对温和,但效果可能会更好。”莱昂展开文件,“您主动下令三个等级合併,承认国民议会的合法性,同时启动宪法制定程序。”
“这不是向叛乱者投降吗?”
路易十六直接是坐不住了,“这是向暴民屈服!我怎么能————”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尔图瓦伯爵缓缓走了进来。
两人脸色阴沉,眼中闪烁著愤怒的光芒。
“路易,”普罗旺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如果你选择妥协,就是承认弗罗斯特比你更適合统治法国。”
阿尔图瓦更是直接:“哥哥,我们可以召集忠诚的军队,一举解决问题。德·布罗伊元帅的部队完全够用!”
两个人,似乎都当莱昂不存在。
甚至是当著他的面,对路易十六说“承认弗罗斯特比你更適合统治法国”的话。
对此,路易十六的面子更是掛不住了:“普罗旺斯,还不至於————”
莱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反驳,也没再说话。
路易十六的目光在几个人中间转了转,然后看向莱昂:“你把话说完。”
莱昂继续解释第二个方案:“通过主动妥协,陛下可以获得以下好处:首先,保住王位。在君主立宪制下,您依然是法国的国王,只是权力受到一些限制。”
“第二,引导改革方向。如果您主动参与改革,就能確保改革朝著对王室有利的方向发展。相反,如果您抵抗改革,改革就会朝著激进化的方向发展,最终可能导致共和制,甚至————更糟的结果。”
“第三,获得民眾支持。歷史上,那些主动进行改革的君主,往往能获得更持久的统治。英国的光荣革命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方案解释一出来,之前態度坚决的德·布罗伊元帅也开始犹豫了起来。
国王更是开始在理智与尊严之间痛苦地挣扎著。
“陛下。”
说到这里,莱昂从怀中取出一份精美的文件,上面有著红色的火漆封印。
“更重要的是,”莱昂的声音变得更加自信,“我们已经有了具体的成果来证明改革的有效性。”
他展开文件:“这是昨天收到的伦敦劳合社的正式回復。英国人同意以6.5%
的年利率投资我们的运河建设项目,投资金额为250万里弗。”
在场的大臣们一片譁然。
250万里弗,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投资数字!
普罗旺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英国人的钱?路易,你要让敌国控制我们的基础设施吗?”
莱昂冷静地回应:“伯爵阁下,正是因为英国人投了钱,他们才会希望法国稳定繁荣。没有什么比经济利益更能约束敌国的行为。而且,连我们的传统对手都认可的改革方案,整个欧洲还有谁敢质疑其可行性?”
国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意动:“你是说————这笔投资已经確定了?”
“是的,陛下。”莱昂点头,“但前提是法国政局稳定。如果我们选择武力镇压,这笔投资会立即撤回,而且会引发整个欧洲金融市场对法国的不信任。相反,如果我们选择妥协合作,这只是开始一更多的国际投资会纷至沓来。”
普罗旺斯走上前来,最后威胁道:“路易,如果你选择妥协,我和阿尔图瓦將离开法国。到时候不要指望我们回来救你。”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国王。
路易干六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也许————暂时的妥协,能为法国爭取时间。”
他转向莱昂,眼神复杂:“我需要你的帮助,但条件是————我们之间需要更多的————理解。”
莱昂恭敬地回应:“陛下,我始终只有一个目標——法国的繁荣稳定。”
普罗旺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路易,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阿尔图瓦也愤怒地说道:“当弗罗斯特彻底架空你时,別指望我们回来救你!”
两人愤而离开会议。
根据歷史,他们即將开始准备流亡计划。
莱昂看了他们背影的一眼。
虽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依旧可能是两个威胁和祸害。
之后有时间考虑一下,怎么处理。
路易十六看著两个弟弟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声音依然坚定:“我同意妥协方案。”
整个房间都鬆了一口气。
“但是,”路易十六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亲自负责財政改革,我要看到成果。真正的成果,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数字游戏。”
莱昂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我接受任命。”
下午四时,凡尔赛宫大会议厅。
路易十六身著正式的王室礼服,在眾多大臣和代表的注视下,正式宣读了这项歷史性的决定:“我,承蒙天主恩典的法兰西和纳瓦拉国王路易十六,经过深思熟虑,现做出如下决定:
第一,联下令第一等级、第二等级与第三等级合併,共同组成国民议会,以共同表决的方式处理王国事务。
——
第二,朕任命莱昂·弗罗斯特为財政委员会主席,全权负责王国財政改革事宜。
第三,朕授权国民议会启动宪法制定程序,以確保王国的长治久安。”
宣读完毕,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代表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些人甚至跪地感谢国王的英明决断。
米拉波激动地站起身:“国王陛下的智慧和仁慈,將被歷史永远铭记!”
西耶斯也高声道:“这是法兰西新时代的开端!”
深夜时分,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兄弟正在密室中商议流亡计划。
桌上摆著法国和欧洲的地图,以及几封加密的书信。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普罗旺斯低声询问。
——
阿尔图瓦点头:“马车已经在郊外待命,路线也安排好了。我们先去布鲁塞尔,再转道维也纳。约瑟夫皇帝已经承诺给我们庇护。”
“弗罗斯特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根据我们的线人报告,他似乎知道我们的计划,但没有採取任何行动。”
阿尔图瓦皱眉,“这不像他的风格。”
普罗旺斯冷笑:“也许他巴不得我们离开,这样就少了两个竞爭对手。但他错了,我们在国外反而更危险。”
就在这时,管家匆忙进来:“大人,外面有退伍军人卫队的巡逻队经过,似乎在————监视我们。”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莱昂確实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与此同时,雪河山庄。
奥古斯特向莱昂匯报:“大人,我们的人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具体路线。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在他们离开巴黎之前將其拦截。”
莱昂沉思良久,最终摇头:“不,让他们走。”
“但是大人,他们一旦到了国外————”
“正是因为他们到了国外,才对我们最有利。”莱昂的眼神深邃,“如果我们现在阻止他们,国王会认为我们在清除异己,这会让他对我们產生戒心。而且,两个失去权力的流亡贵族,能做什么呢?”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奥地利和普鲁士:“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流亡会给我们一个绝佳的藉口。当外国势力以拯救法国王室”的名义干涉我们时,所有法国人都会团结起来抵抗外敌。到那时,我们的改革就有了最坚实的民意基础。”
奥古斯特恍然大悟:“您是要利用他们来统一国內的民心?”
“没错。敌人在国外远比在国內更有用。”莱昂满意地笑了,“让我们的人跟著他们,確保他们“安全”到达目的地。”
黎明。
两辆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巴黎。
——
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坐在车中,望著渐渐远去的巴黎城,眼中满含恨意。
“路易会后悔的,”普罗旺斯咬牙切齿,“等我们带著联军回来,他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波旁王室。”
阿尔图瓦握紧拳头:“弗罗斯特————我要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