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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凡尔赛的棋局
    1789年5月5日,上午九时。
    凡尔赛宫镜厅內人声鼎沸。
    一千两百名来自法国各地的代表齐聚於此,这是自1614年以来,法国第一次召开三级会议。巨大的镜厅在晨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辉煌壮观—一十七扇拱形落地窗面向花园,对面墙上悬掛著357面镜子,反射著无数道光芒,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闪闪发光。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厅內按照传统礼仪布置著三个区域:
    右侧坐著身穿黑袍的第一等级代表,左侧是穿著华丽服饰的第二等级贵族,而正中央最大的区域,则坐著衣著朴素但人数眾多的第三等级代表。
    莱昂·弗罗斯特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羊毛外套,胸前別著巴黎第三等级代表的徽章,缓缓走进大厅。
    当他步入会场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敌意,也有期待。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巴黎一从东印度公司的追查到成功运营,从显贵会议的完胜到雷维永事件的妥善处理,再加上工人议事厅和麵包券制度的创立,他已经成为了改革派的象徵。
    莱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作为穿越者,有著一种和现场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心態。
    这里聚集了法国最有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每一个都是歷史的见证者,甚至是歷史的创造者。
    在第一等级的席位中,他再次看到了巴黎大主教德·瑞格,这个之前在和莱昂的交手中完败的六十多岁的老人,闭著眼睛坐在那里,也不和其他人交流,但脸上写满了对改革的牴触。在他身边,年轻的塔列朗主教显得格格不入一他不时地与身边的教区神父们低声交谈,神色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第二等级的席位更加引人注目。
    在最前排,莱昂看到了奥尔良公爵,同样脸色阴沉,有些沉默。在他身边坐著年轻的拉法耶特侯爵,这个美国独立战爭的英雄今年只有三十一岁,但已经是自由主义贵族的领袖,此时表情显得颇为喜悦。
    但真正让莱昂注意的,是第三等级的那些面孔。
    第三等级里面的这些面孔,很多將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改变整个法兰西甚至是欧洲的命运。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坐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脸上有明显的天花疤痕,但那双眼睛却非常独特,锐利有神。
    这就是加布里埃尔·奥诺雷·里克蒂·米拉波伯爵虽然出身贵族,但因为债务问题被自己的阶级拋弃,转而成为第三等级的代表。
    米拉波是天生的演说家,后世史学家称他为“大革命的第一雄辩家”,也是天生的政治家,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成为第三等级的非正式领袖之一。
    上一世有学者认为,如果他能活得更久一些,法国大革命的进程或许会有些不同。
    这个人具有罕见的政治智慧,既有贵族的见识,又有平民的愤怒,是天然的改革派领袖。
    但他是机会主义者一歷史上他会在1790年后秘密接受路易十六的金钱资助,试图在檯面上支持改革的同时,暗中为王室提供政治建议。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法让他备受爭议,死后更是被人发现了大量与王室的秘密通信。
    他將在1791年英年早逝,失去了这个唯一能够在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进行有效调和的关键人物,革命也因此失去了最后的理性声音。
    当然,在莱昂看来,这个所谓的理性,有时候可能並不是什么好事。
    在米拉波的斜后方,坐著马克西米利安·弗朗索瓦·玛丽·伊西多尔·德·罗伯斯庇尔。
    外型上来看,这一位確实是有些不起眼,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人,在歷史上,將在未来几年中成为法国政治舞台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他甚至改写了整个欧洲的歷史。
    说实话,虽然和自己对著於,但是在莱昂看来,至少现在的他还很纯真,还保持著对正义的简单信念。
    但权力的腐蚀和革命的残酷,最终会將他推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深渊。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穿著神父袍的中年人正在与几个同伴低声討论著什么。
    他手中握著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著《第三等级是什么?》。这就是埃马纽埃尔·约瑟夫·西耶斯神父,这本小册子的作者,也是第三等级理论的奠基人。
    他的那本小册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十页,但其中的三个问题—一“第三等级是什么?一切。在政治秩序中第三等级过去是什么?什么也不是。第三等级要求什么?要求成为一切”—一將成为整个大革命的理论基础。这个人的思想深度超过了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他提出的人民主权理论,將深刻影响现代民主制度的建立。
    莱昂环视著整个会场,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
    三个月后,巴士底狱將被攻陷,旧制度將轰然倒塌;两年后,国王將被送上断头台;五年后,整个欧洲將陷入战火。而在这座会场的这些人中,有些將成为英雄,有些將成为烈士,有些將成为罪人。
    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正站在歷史的转折点上。
    但他们,確实是註定要改变歷史,成为未来的风云人物。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去阻挡自己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號角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会场的主席台。
    路易十六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法国国王今年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他身材肥胖,步伐沉重,脸上带著一种疲惫和无奈的表情。在他身后跟著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尔图瓦伯爵等王室成员。
    普罗旺斯的出现让莱昂挑了挑眉头。
    之前皇家银行事件结束之后,路易十六传达的意思是,不会让这位再插手任何关於改革的事情。
    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是代表了这位优柔寡断的法国国王,还是心软了?
    国王在主席台的宝座上坐下,环视著整个会场。
    这一刻,整个镜厅都安静下来。
    “诸位代表,”路易十六开口了,“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討论法国所面临的困难,寻找解决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虽然在过去一年中,通过各项改革措施,法国的財政状况已经有了显著改善————但我们仍然面临著结构性的挑战。我们需要进一步完善税收制度,確保各个等级都能为国家承担应有的责任。”
    莱昂皱起眉头。
    如果说,意外赦免了普罗旺斯,代表了这位国王最终的心软。那现在,这个仍然过于谨慎的措辞,太过於温和的开场白,代表了他並没有坚定推进深度改革的决心。
    这可是和前一段时间,合著法兰西皇家银行以及东印度公司的新兴而意气风发的状態,完全不一样。
    而面前的ui面板上,关於国王路易十六的態度转变的概率,一直在65%左右徘徊。
    莱昂扫了一眼国王旁边坐著的布里安。
    后者虽然没什么动作,但是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扭头和莱昂对视了一眼。
    意思是很明显,这些他之前没有得到提前的告知。
    “但是,”路易十六继续说道,“我们也必须保持法国的传统和秩序。任何改变都必须在现有的制度框架內进行,不能损害各个等级的合法权益。”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第三等级席位的骚动。
    莱昂听到身边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叫合法权益“?难道平民就没有权益吗?”
    米拉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的表情,而罗伯斯庇尔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著什么。
    路易十六的演讲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但內容空洞,缺乏实质性的內容。当他说完最后一句“希望诸位代表能够团结一心,为法国的繁荣而努力”时,会场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但显然缺乏热情。
    接下来,会议进入了第一个议题:表决方式的確定。
    这个看似程序性的问题,实际上是整个会议最核心的爭议点。
    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代表坚持传统的“分等级表决”方式—一三个等级分別投票,每个等级算作一票。这样的话,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可以联合起来,以2:1的优势压倒第三等级。
    而第三等级的代表们则主张“合併表决”—一所有代表不分等级,按人数投票。由於第三等级的代表人数等於前两个等级的总和,这样他们就能占据绝对优势。
    巴黎大主教首先站起来发言:“诸位,三级会议的传统已经延续了几个世纪。分等级表决是我们祖先留下的智慧制度,体现了法国社会的等级秩序和平衡。如果改变这个制度,就等於顛覆了法国的根本制度。”
    他的话音刚落,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席位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接著,西耶斯神父站了起来。这个瘦小的神父虽然外表不起眼,但当他开口说话时,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尊敬的大主教,您说传统,但我要问:什么是传统?是压迫还是公正?是特权还是平等?”他举起手中的小册子,“第三等级占法国人口的98%,却在国家决策中只有三分之一的发言权。这公平吗?”
    会场开始有些骚动。
    西耶斯继续说道:“诸位,我们不是在破坏传统,我们是在恢復公正。真正的传统应该是—
    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人人都有参与国家管理的权利。如果我们继续坚持所谓的“分等级表决“,那这次会议就毫无意义。”
    莱昂静静地听著西耶斯的发言。
    相关的爭论,早在几周前在共济会聚会上就討论过。
    核心问题是三个等级之间缺乏信任。
    如果继续这样对立下去,即使第三等级获得了按人头投票的权利,也很难真正推进改革。因为保守派会用其他方式抵制。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
    这甚至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同时,莱昂也明白,在当前这种情绪化的氛围中,任何提出“妥协”的声音都会被视为背叛。
    现在还不是他发言的时候。
    隨著神父的发言,第三等级席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代表都站了起来。
    爭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但没有任何结果。
    第一、二等级坚持分等级表决,第三等级坚持合併表决,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国王宣布暂时休会,明天继续討论。
    莱昂看著逐渐散场的代表们,摇了摇头。
    第一天的时间算是浪费了,接下来,才会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正如之前在共济会上的討论那样,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寻求实质性的妥协。
    当代表们陆续离开镜厅时,莱昂注意到罗伯斯庇尔正向他走来。
    “弗罗斯特先生,”罗伯斯庇尔在他身边停下,“您对刚才这精彩的场面怎么看?”
    莱昂淡淡一笑:“罗伯斯庇尔先生,在我看来,刚才这场面,可真算不上什么精彩。”
    “您说得对,”罗伯斯庇尔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之前反对你的原因。”
    “哦?”莱昂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罗伯斯庇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先生,改变一个腐朽的制度,只有一种方法——彻底推翻它。温和的改革只会给反动派留下反扑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人民已经受够了压迫。如果这个会议不能给他们真正的解放,那么人民会自己寻找解放的道路。到时候————”
    “到时候会血流成河。”莱昂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然后呢?推翻了现有制度之后,谁来建立新秩序?您吗?”
    罗伯斯庇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莱昂会如此直接。
    莱昂继续说道:“罗伯斯庇尔先生,您的热情令人敬佩,但热情不能当饭吃。革命很容易,建设很困难。推翻一个政府只需要几个月,但建立一个稳定的新制度可能需要几十年。”
    他走近了一步,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不反对变革,但我反对无序的暴力。您知道雷维永事件吗?如果我当时选择不出手压制,巴黎早就乱成一团了。
    但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除了让更多无辜的人流血,什么都改变不了。”
    罗伯斯庇尔皱起眉头:“但是先生,您觉得那些既得利益者会允许您慢慢地、和平地剥夺他们的特权吗?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当然不会。”莱昂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智慧,需要策略,需要耐心。变革的趋势是无法改变的,现在,就是看他们什么时候站队,以及是不是在现在这场会议上站队的问题。这就是政治的艺术—让对手主动投靠您,而不是被迫与您为敌。”
    他看著罗伯斯庇尔:“您的才华毋庸置疑,您的理想也值得尊敬。但请记住一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愤怒,而是来自智慧。不是来自破坏,而是来自建设。”
    罗伯斯庇尔深深地看了莱昂一眼,然后缓缓点头:“弗罗斯特先生,您的话很有道理。也许————也许我確实需要重新思考一些问题。”
    “我希望如此。”莱昂微笑道,“法国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暴君,而是真正的自由和繁荣。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经常交流。毕竟,虽然我们的路径不一样,但是我们的目標是一样的。”
    看著罗伯斯庇尔的背影离去,莱昂內心涌起一阵满足感。
    在这位面前装一波理念逼,確实还是很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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