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还是头一回同人配合。
不过这也不是难事。
他乾脆將他们的法力当成礁石,比作工具,看成泥土,以自己壬水为主导,以《禹王治水术》为用,调度这一群二境修士,布下一道疏浪之阵。
眾修士们或是在岸边製造离岸浪头,对冲那汹涌而来的岸外浪头,或是截断此地水元轮转,压制那些藏在浪中的妖魔,或是施展法术,援助三家修士,替他们解围。
一时间,他竟带著一眾二境修士,拦下了数道浪涛,大大缓解了磨刀门一带海岸线绵长、正道人手不足的困境。
只是他这般动作,当下便吸引了浪潮中分浪宗魔人的注意。
其实那十六丈青躯太过醒目,那壬水的气息太过独特,想不看见都难。
只是碍於那庞大的龙躯,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气息,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敢上来拦他,只能任由他施展法力,以壬水为引,居高临下地引导著浪潮崩解。
“孽障!好胆!”
一声怒喝从浪中炸开。
一个面颊带鳞、身著碧甲的庞大妖人从浪中衝出。
他身量极高,浑身肌肉虬结,青黑色的鳞片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背,手中还握著一对金瓜锤,锤头大如斗,金光闪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一出手,便和身下海浪合为一体,藉助海浪之势,在浪头之上上下翻飞,直扑江隱而来。
江隱发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便以龙尾轻轻一甩,將那海浪层层叠叠的刚猛劲力,顺势传到妖人手中的金瓜锤上。
二者刚一接触,那妖人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锤上传来,仿佛整座大海的力量都在那一甩之中压在了他身上。
妖人当场便口吐鲜血倒飞而去,在海浪中打了几个滚,等到再出现时,已经现出了原形,化作一头鱼身而人面,鳞甲青黑的巨大海妖躺在浪中奄奄一息。
但是这样一耽搁,江隱便发现了另一件事。
分浪宗的魔道有层层叠叠、不眠不休的海浪相助,可以借著浪头歇息,借著浪头疗伤,借著浪头恢復法力。
但是正道这边却只能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海浪,疲於奔命,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这样下去,敌缓我急,正道落败是迟早的事情。
当下他便传音给赤明,问道:“西南道门的援手何时能到?”
赤明正在远处与一个分浪宗的长老缠斗,闻言抽空回了一句:“他们那边有分浪宗的三位长老和几个海外玄君作乱,最快也得三刻。”
三刻。
江隱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还在从海外层层涌来的海浪。
那浪涛自海外而来,一波接著一波,一层叠著一层。
百丈高的浪头,如一座座移动的山岳,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浪头翻涌,如万马奔腾,似千军吶喊。
狂风席捲,捲动漫天水雾以遮天蔽日,將日光都染成了惨澹的灰白色。
而自己带领的这帮二境,已经法力不济,需要休息了。
这样下去,即便算上三宗布置在此地的法阵,也撑不到三刻。
江隱心中一横,发起狠来。
他仰头髮出一声清越龙吟,当下以亨通之术连发呼云、控水、呼风、降雨四道法术。
龙吟声中江隱行风起浪,呼风造云,转瞬之间,海岸上空便凝成大片雨云。
那雨云厚重如墨,遮天蔽日,將原本就灰暗的天空压得更低,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亨!”
天空中的螭龙口发玄音,催得海岸东西三十里风雨更盛。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一直没出手的孟渊惊道,他站在远处的一块礁石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震惊:“怎么,他要投魔不成?”
“云!来“6
螭龙背后,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黑影。
其形若渊,深不见底,其声如龙,低沉悠远,其质似云,飘忽不定,正是他的鯢渊法相。
鯢渊一出,海边的风声雨声瞬间便停了一瞬。
只有海浪还在汹涌著。
然后暴雨如幕,倾盆而下。只是这无边无际的幕布,此刻却被一道无形的伟力驱赶著,从半空中生生掉转了方向。
雨如羊,风似鞭,乌云擬群山。
江隱便似牧羊人般一挥鞭子,便见那雨做的羊群便和群山一同,黑压压地倒向了大海。
所谓百丈浪头如山倒,千层涛影似山倾。风驱雨幕压海角,云卷天威镇潮声。
浪头接连发出雷鸣一般的声音,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们的速度竟然缓缓降了下来,百丈高的浪墙,亦是层层矮了下去。
分浪宗的魔道此刻一个个呆立在浪头之上,望著那道驾驭风云的螭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有的胆小的,更是开始掉头就跑,直往深海中去,生怕跑慢了一步,就被那道身影追上。
唯有几个三境的修士知道跑是没有希望的。
这边胆敢跑路,那边小雷王祖宗和宗门长老们脱出身来,他们这些临阵脱逃的都得死!
回过气来的王大头当即怒吼一声,在海水中摘下一只手臂,张口喷出一口魔焰,烧出里面的森森白骨来。
“吒!”
他口呵一声,那臂骨中便飞出一柄灰白色的骨剑。
骨剑长约三尺,通体惨白,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之中有黑气流转。它一出现,江隱便听见了一阵婴儿啼哭声。
“龙君小心!”
赤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分浪宗的蚀骨钻心咒,是一道咒法,不是寻常飞剑!
此术会让神魂生变,长出——
—”
骨剑穿云破空,接连洞穿江隱在半空布下的壬水雨幕,遁入江隱的神魂之中。
王大头见状,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念诵咒语的模样变得更加癲狂起来,此咒乃他以自身血肉为引,以魔道密纹为媒,专攻神魂,中者必死!
只是那螭龙的神魂之中不知何时竟降下一朵九色华盖来。
华盖九层,层层相叠,有九色云霞流转其间。那骨剑刺入华盖,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不仅如此,那华盖不知如何炼成,骨剑只是刚一接触,华盖便隔空生出一股无形的雷霆,顺著冥冥之中的感应落到了他的神魂之中。
王大头本是魔道出身,一身的修行都在浊水恶咒上,神魂金丹之中半点纯阳也无。
自结丹以来,他便一直以秘法悄悄遮掩气息,生怕被雷灾缠上,此刻如何当得起江隱从雷劫中体悟到的神雷打击?
这边雷霆一生,他那边便听见一声轰然巨响。
紧接著,金丹猛地一跳,当场被劈出一道裂纹来。
金丹受损,王大头再也支撑不住,当场大叫一声从浪头上跌了下去。
江隱见状冷笑一声,又口吐壬水,演化天河將王大头裹入其中,壬水涤盪冲刷间已將他一身法力神魂洗涤一空,让他连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王大头在滔天巨浪中打了两个浮沉,挣扎了几下,便被溺死其中,只剩一颗受损的金丹,被壬水倒卷而回,落入江隱爪中。
直到这时,赤明的后半句传音才姍姍来迟:“血肉,十分恶毒啊?这就死了?”
赤明身后的祝融法相挥洒离火,將面前浪涛灼出一团冲天的白雾。但失去了操弄之人的浪头转瞬便在狂风吹拂下轰然倒塌,化作漫天水雾,消散於无形。
“这位龙君好强的法力。”
赤明的师弟也停下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鼓弄雨云的螭龙,忍不住感慨一声。
感慨过后,他便和赤明兵分两路,一个去帮助天妃宫的三境,一个去帮金台寺的三境有了江隱这般强手抢夺海浪控制权,磨刀门很快便从人手不足的劣势中扭转过来,逐渐占据了主动,和分浪宗群魔打的有来有回起来,硬生生撑住了三刻。
三刻后磨刀门西南方飞来一道紫光。
那紫光气势汹汹,如流星经天,待飞至近前,紫光临空一展又化作一道巨大符籙悬於中天。
那符籙字大如斗,符头以三勾起首,象徵三清,三勾下书太上净明敕令六字,六字左右各缀一点,左点日精,右点月华,日月並明,阴阳交泰。
符身居中,书沧浪平息四字,符胆则藏於四字环绕之中,以密文书许逊二字各半,其左右相合,上下相叠。许字取言旁午,言为心声,午为阳火;逊字取孙旁走,孙为子孙后代,走为行远。
符脚以三道弯曲线条向下延伸,象徵海浪层层退去。线条之下又书急急如律令五字,令字之下还押著一方朱印,印文为“净明忠孝”四字。
此籙来时气势汹汹,但展开之后却缓缓悬於中天,如真君书就,天人捧来,待到眾人观够了、观清楚了,想明白了这是何籙。
江隱忽而便觉此处水元中凭空多了一份定意。
那定意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即便是他要催动这些水元,也得比之前多出四分力来。
“赦!阳道胜阴,如日消冰。”
又是一声赦令传来。
於是滔天的海浪开始自行衰退起来,天上的云霞赤痕还在,深海中的爭斗还未平息,但磨刀门一处因五境修士斗法引发的滔天巨浪,却已开始平息。
不仅如此,受此符籙影响就连分浪宗魔道所施的法术,都凭空弱了几分威力。那些原本凶悍的魔人,此刻一个个法术失灵,神通失效,被磨刀门三宗联手杀了个七零八落。
海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海水被染红了。
江隱立於半空,望著那道悬於中天的符籙,眼中神光瀲灩,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