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和九阳子一別之后的月余功夫,江隱都待在莲湖中修行。
中途九阳子遣尚天真来拜会过一次,並托黄姑几转告,九阳子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他们师徒二人去了落英河下游下固县一处名为分水峡的地方结庐而居。
说是那里地势特殊,落英河流经时会產出一道特殊的天罡之气,可以帮助尚天真结丹。
日后若是採集到了,一定给江隱也送上一份。
江隱当时正在闭关整理法术体系,这些事还是他之后出关才从黄姑儿口中知道的。
而说到江隱修行的法术体系。
他是以石雕开智,假借螭龙之形而修螭龙之道。
开始修行之后便先採太和真水罡、地气毒心煞而成筑基,后又采飞星点灵罡,再养出寒泫泣露罡,再夺坤髓化血煞,以这五道毒龙罡煞对应五行五臟,在金山、焦山下的石窟中,生龙心、转金丹,从而丹成七转,解了被太湖水府追杀的困局。
之后更是引动太湖水元北上,得水元钟爱,带著他体会了一番天地水元循环的大势,从而將一身纯净水元炼成了壬水,这才有了如今的本事。
这些事情若是展开说,其实也够繁琐。
但若是总括起来,其实也不过一句话而已:
以水为宗,以云为用,万法归流,一以贯之。
他自开智以来,所修法术,或自天地感悟,或从典籍参悟,或於斗法中悟得,皆融於一炉,归於此处。
其中被他视作根本的法术有三道。
一是《鯢渊服气法》。
此法是当年他梦入鯢渊,被鯢渊之壮观所折服,於是在醒来后依样画葫芦自创得来,是他一身修为之根本,水元匯聚之所。
二是《禹王治水术》。
此法得自山下张夫子,江隱未从中悟到什么神通,却知晓了当年圣王大禹治水时的因势利导之理。他藉此或是梳理体內水元,去芜存菁;或是调度天地水元,撬动大势。
诸法之所以能融於一炉,皆因此法为枢。
三是《亨通之术》。
此法源自一道火行的《曝日术》。也是机缘巧合,他当时悟火法不得,却悟出了从弱至强、从常至盛的亨通之理。自此以后,凡是他习得法术,均可以被此术推演至一个全新的高度。
根本之法既立,便有两大主於从此生出。
江隱是螭龙之身,天生亲水,此乃先天稟赋。
他的修行主於,自然便是水法。
无论是他在山涧中领悟的水元刚、柔、静、变四象,戴玉君第一次同四卷太平道真传一併送给他的《吞月法》、《护身术》、《饮水术》,从玄晶子身上夺来的《灵宝天王说一六之炼》,之后戴玉君为了赔罪又送给他的先秦养气炼气法门、龙虎山金丹法,以及净明道副掌教所赠可用来涤除阴滓的《净明心印》,知风所传的以水行施展火法的秘法,全都被他统合在了水行之道中。
而剩余的《呼云法》、《云水遁》,包括他恶搞出来的《大荒囚天指》等,便是他的另一道主干。
所谓云者,变化也。
云为水之升,水为云之降。
他的种种护道、卫道之术,便基本都是依託此《呼云法》而用。
呼云法在,则万变不离其宗;云水遁在,则来去自如无影踪。
至剩余的《太平洞真经·刀兵卷》、玄晶子的炼人如炼宝之法、知风传给他的《黄天归藏法》,以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便全部被他归纳到了主干上的枝椏之中。
所以,若是这样来看,其实江隱日后的修行方向是很明了的:
补全五臟,修成货真价实的水行螭龙;再著手渡三灾,过六难,以期点化金丹,令其六变而成婴;渡五灾而期元神便可。
日后修行若是顺利,合云相则化入云霞,逍遥自在;合雨相则化为甘霖,润泽苍生;合江相便化为大江,统领水脉;合渊相还能入海化渊,以合其鯢渊法相。
花了月余功夫梳理完自身所修,理清了日后的修行方向,江隱便开始继续轮转五行,催著其余臟腑慢慢生长起来。
山中修行不记年,这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如此又是一年功夫。
这一日,江隱正盘於湖心小楼顶层,闭目运转金丹。
脾臟之处,那团温润的土行之光比前几日又亮了几分。那是坤髓化血煞与九云鼎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脾臟已经有了凝作血肉的趋势。
心情大好之下,他决定出关去酒泉谷小酌几杯,散散心。
只是他刚起身,十六丈青躯在楼中缓缓舒展,正要乘云而去,却突然神色一动。
落英河下游方向,有一道流光疾驰而来。
那遁光歪歪斜斜,忽高忽低,显然是驾驭之人太过慌张,连最基本的御剑之术都顾不上了。
“龙君——
”
一声呼喊从遁光中传来。
江隱凝神细看,便在那流光中看见了神色惊恐的尚天真。
“龙君救我一”
江隱盘踞的云雾轻轻摆了一下,错开身形,让那剎不住车的遁光从他迴环的身躯旁飞了过去。
尚天真一头撞在了江隱身后那株老桃树上。
桃树被他撞得剧烈摇晃,枝头的桃花簌簌落下,洒了他满头满脸。
江隱居高临下地望著他,打趣道:“怎么,你事发了?不去让九阳玄君救命,喊我救命干什么?”
“龙君!你饶了我吧!”
尚天真连忙爬起来,扶正那棵被撞歪的桃树,又恭恭敬敬地对著江隱行了一礼:“此行只有龙君你能救我了!”
江隱顿时来了兴趣。
他龙躯缓缓下沉,盘踞在距离尚天真丈许之外的一团云雾中,龙首微微前探,琥珀色的圆眼中满是好奇:“哦?说说看,发生什么了?”
尚天真闻言,苦笑一声。
他搓著手,在原地转了两圈,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起一件事来。
原来自从那日在虎妖宴上和那狐妖有了一夕欢好之后,他便沉迷其中,日日和那狐妖在山中、在水边、在城镇里、在自己的洞府中探索灵肉合一之道————
江隱听著听著,便觉得有些不对。
他抬起龙爪,打断了尚天真的话:“说正事,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啊?哦哦哦!”
尚天真乾咳一声,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之后我便借著公务,留在了伏龙坪周边。本来想著,等我结丹入了三境,我便想领著她去见师父。”
说到此处,他面上的愁苦更盛了。
江隱正听得开心,便催他快些说。
“但是我还没结丹,师父便寻到了我,並且还要看著我入三。我自然不好再和三娘幽会。”
尚天真嘆息一声,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无奈:“事实上,我已经有一年时间没见过三娘了。我本以为她是因为我不去寻她,伤心自离了。为此我还伤心了好一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连修行都耽搁了。”
“只是没想到,就在今日,三娘竟然、竟然带著一个孩子找到了我!”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还说这一年她去生孩子了!”
“哦?”
江隱兴趣大盛。
他按下云头,將身躯缩小到丈许长短,盘踞在尚天真身边好奇道:“然后呢?”
尚天真被他盯得直缩脖子,却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我今日还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我师父就回来了。他一听我乾的这事,当场就要从屋中请出我考妣牌位,当著他们的面收拾我!”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我想来想去,便只有龙君你能救我了啊!”
说罢,他竟然真的要对著江隱行叩拜之礼。
“大可不必。”
一团云雾凭空生出,稳稳托住了他。
江隱收回龙爪,笑吟吟地看著他:“九阳玄君看著不像是如此古板之人啊。天真道友,你为何如此担忧?”
“唉!我、其实、唉!”
尚天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两只手搓来搓去,脚底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龙君!”一道尖细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江隱回头望去,便见一团黄云从桃林那边摇摇晃晃地飞了上来。
黄姑儿站在云头上,扯著嗓子喊道:“龙君!那位九阳玄君让我给您说一声,他来拜会您啦!”
尚天真只是看了一眼乘云落下的九阳子,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他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却还是忍不住又睁开眼,偷偷瞟了一眼。
一九阳子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狐妖三娘。
她一手捧著两只灵牌,一手抱著孩子,神色惶恐地跟在九阳子身后。
那两只灵牌擦拭得乾乾净净,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赫然写著:先考尚公玄清府君、先妣尚门寧氏孺人。
尚天真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膝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全完了————”他喃喃道,“师父把他入四境后北方同道为他赶製的法衣都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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