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阳子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尚天真,那年轻人便识趣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酒泉边的一块青石旁,背对著这边。
江隱见状也用云雾拖著黄姑儿將她送到了尚天真身边,黄姑儿见状嘟囔了两句,却也乖乖地蹲在那里,没有再过来,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好奇得紧。
九阳子这才开口道:“龙君,交浅而言深,是谓交友之害也。但是我这人说话直接,遇到事情总是先说出来再说。”
他率先致歉,拱拱手道:“龙君,我知你在伏龙坪,待人以诚,护妖以慈。凡来投者,不问来歷,不究根底,一概收留。此等胸襟,在当下乱世,实属难得。但是龙君,要知慈不带兵,善不为官啊。”
江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九阳子继续道:“就像我方才问的那句,人妖混居,不知龙君是何想法?”
他伸手指了指谷外。那里是伏龙坪的方向,是桃林,是村落,是越来越多的人与妖混杂而居的地方。夕阳的余暉洒在那片土地上,炊烟裊裊升起,看似祥和,却不知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龙君庇护小妖,却不教导小妖。”
他收回手,语气沉缓:“那些山野精怪,本无规矩,全凭本能行事。今日不食人,明日未必不食;此刻守规矩,下一刻未必守。龙君以不惹事为底线,却从未告诉他们为何不能惹事。”
“《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小妖亦是如此。若无教化,便不知敬畏;不知敬畏,必生事端。”
江隱的龙爪在云中轻轻摩挲,鳞片与云雾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如今伏龙坪中小妖日多,有从西山逃来的溃妖,有从外地投奔来的野妖,有四处流窜的散修。这些人各怀心思,各有所图。今日相安无事,只因龙君威名尚在。”
九阳子沉声道:“然威名能镇一时,不能镇一世。一旦龙君闭关日久,或是外出未归,这些野性未驯之辈,必生乱子。”
江隱的龙爪终於停下了摩挲,开始缓缓敲击下頜的鳞甲。
九阳子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道:“那些自詡清修的正道宗门,为何不喜你?不仅仅因为你是龙,而是因为伏龙坪太乱。乱到让人不放心,乱到让人怀疑一这龙,到底管不管得住他那帮手下?”
江隱叩击鳞甲的动作微微一顿。
九阳子继续道:“龙君的名声,是靠太湖一战、水元北上挣来的。但这名声,正在被那些不受约束的小妖一点点消耗。今日有人说伏龙坪的小妖偷了我家鸡,明日有人说伏龙坪的散修抢了我灵草,后日便有人说伏龙坪本就是藏污纳垢之地。”
“所以,老道我的意见是,龙君如今既然已有三境,那便是时候开宫立府,收敛群妖了。”
酒泉谷中一时安静下来。
江隱没有立刻回答。
他龙爪摸著下頜,陷入了沉思。
九阳子也不急,只是默默地等著。
其实於江隱而言,眼下这个境况,除了九阳子所说之外,还有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伏龙坪如今来者不拒,去者不留。看似豁达,却实是给自己留下了巨大的隱患。
那地龙村中,天蜈真人经营数十年,以人为苗,以虫为种,炼出一村妖物。若有一两个余孽混入伏龙坪,谁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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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顺王摩下,供奉修士数十人,或死或散,若有人隱姓埋名躲入山中,谁能分辨?
那太湖水府,余孽眾多,若遣细作混入桃林,谁能防范?
自己结丹之后,修为渐深,闭关的时间便也越发持久。
若是哪日真有歹人来生事端,伏龙坪又该如何是好?
黄姑儿虽然热心,却是个文盲,只会骂人不会管事。
狐狸志在科举,早晚要下山。
芝马是个傻孩子,只知玩泥巴。
真出了事,谁来主事?
第二个问题,伏龙坪中,人与妖混居,本无不可。只是人畏妖之凶残,妖鄙人之弱小。强行混居而不立规矩,必生齟齬。
前几日黄姑儿来报,有两个人族散修和几个小妖爭地盘,差点打起来。后来她出面骂了一顿,暂时压下去了。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若是一旦闹出人命,他该如何处置?
杀,则失人心;不杀,则失威严。
居中调和的黄姑儿,全无章法,只知谁欺负人我就骂谁。她能镇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第三个问题,伏龙坪如今到底是什么地方?
说是江隱的洞府,却住了数百號人妖。
说是散修聚集地,却没有一个主事之人。
说是正道据点,却来路不明者比比皆是。
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成。
外人看伏龙坪,只当是一处妖巢—一虽是正道之龙所居,却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从这个角度来看,开立水府或开宗立派確实是最简单的办法。
若能开立水府,建章立制,他便可首先定下水府法度来。
到时法度一立,伏龙坪內大小妖类,都需受其统辖。守其法,则入府为民,受水府庇护,亦受水府约束;越其矩,则逐出水府,自生自灭。
再者,还可藉此设职司,尽其才。既能约束群妖,又能採集宝材,以备渡劫。
到那时,正法定人心,立规收野性,用才尽其能,备劫期前路。
或可使伏龙坪从一人之洞府变为长久之根基。
这似乎很有道理?
但是,“玄君,此中有一事你却不知。”
江隱在云中缓缓翻过身来,十六丈青躯重新盘踞成一团,他伸出一根龙爪,在面前轻轻晃了晃,笑道:“我修行只为了一件事。”
九阳子抬眸看他。
“那就是成仙。”江隱语气坦然道:“若是非要再说的话,那就是修个自在仙。”
他开始在云雾中缓缓游动起来。那十六丈青躯蜿蜒舒展,鳞甲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幽光。他一边浮云舞动,一边笑道:“至於群道如何看待我?喜不喜欢我?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係呢?”
九阳子眉头微动。
江隱继续道:“玄君,即便如你,你就敢肯定每个人、每个正道都会喜欢你吗?就像我常常给狐狸说的那样山下的世界,人心难测。但求问心无愧就是了。至於他人评价,无所谓的。”
九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江隱也能猜到这位九阳玄君的想法。
无非就是想通过开立水府的方式,来让他约束山下群妖,以免山下群妖作乱罢了。
但还是那句话,倘若这个世界上有十个人说他的好,那肯定还会有十个人说他的不好。
所以有什么关係呢?
他龙尾轻轻一摆,带起一缕云雾:“我从不曾要求伏龙坪的群妖为我上供什么。山下庙宇的香火,也是放任至今。至於黄仙堂,他们也只是一群为我办事的清净小妖罢了,我当然会庇护他们,但其他群妖,我就没有那么多的余力了。”
他越说,语气便愈发坦然:“我疏解旱情,北送水元,一是为了脱困,二是旱情可怖。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本就未想过用这些东西来换取名声。若是日后这名声离我而去,自然也是应当的。”
“所以玄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和我本心相违,就不用再提了。”
酒泉谷中一片寂静。
只有泉水还在汩汩流淌,发出细细的水声。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谷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九阳子沉默良久。
他望著眼前这条坦然自若的螭龙,望著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好吧。”
他端起酒盏,此事便按下不提。
如今魔灾並起,妖魔遍地,山下其实很需要江隱这样一位螭龙君挺身而出,收敛群妖。只是这位螭龙君如此的坚定,倒让他的很多话也无法说出口了。
他放下酒盏,又咳了两声,咳出一缕淡淡的浊气。尚天真连忙跑过来,扶著他坐稳。
他摆摆手,示意无碍,然后换了个话题,和江隱閒谈起来。
若是不谈论那些江隱不愿意听的內容,九阳子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其为人豪爽,说话又痛快,又詼谐。加之出身隱仙派,身上有正经传承,谈论起当下的局势,或是一些修行界中发生的事情时,总是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將一件江隱根本没有接触过的事情说得十分生动,让他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日一人一龙坐在酒泉谷的青石上,从午后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九阳子讲起当年在北方游歷时,如何与一头三境旱魅斗智斗勇,如何追了那旱魅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座荒山上一掌將其拍成飞灰。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激动处,还从青石上站起来比划,全然不顾自己还是个重伤未愈的病人。
他又讲起隱仙派的传承,讲陈摶老祖当年如何一睡八百载,讲火龙真人如何在终南山传道张三丰。那些久远的往事,在他口中仿佛昨日发生一般鲜活。
他还讲起雷台观的几位道友,讲他们如何联手將亢冥老魔逼入祁连山。讲起那些人的趣事时,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牵动了伤势,又咳了好一阵子。
江隱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一两句,龙尾在云中轻轻摆动。
只是可惜他受伤颇重,那日一人一龙閒聊了两个时辰,江隱便主动告辞了。
临行前,他从鳞下取出一只小小的铅瓶,递给九阳子:“这里有二两太和真水罡,可解毒、安神。虽对玄君可能没什么大用,但聊胜於无。”
九阳子接过铅瓶,並未推辞。他站起身,郑重地对著江隱拱了拱手,道:“老道我此番不告而取,占了龙君的僻静谷地,已是失礼。龙君不以怪罪,反赠灵药,这份情老道记下了。待日后伤势好转,自有回报。”
江隱摆摆龙爪,没当回事。他和尚天真也有些交情,这点忙不算什么。
寒暄完之后,他便驾云带著不情不愿的黄姑儿回了莲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