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亨通之术一催,那道原本阳和温润的水元瞬间变得刚猛凌厉起来,如同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死死地缠住了那只乱飞的青铜大鼎,强硬地將它朝著莲湖深处拘了回去。
大鼎还在嗡嗡挣扎,却终究抵不过那股沛然莫御的水元之力,被硬生生拽著沉入了莲湖深处。
“走,我们也进去吧,看来龙君这边应该得空了。”
知风见状隨即催动荷叶舟,顺著涟漪朝莲湖深处缓缓划去。
“哎!等等我!”
岸边的黄姑儿见状,连忙蹦上另一片荷叶,施法催动莲舟,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蓬鬆的黄毛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惹得壑贞忍不住笑出了声。
待荷叶舟划过层层叠叠的荷叶荷花,终於抵达湖心小楼前的水域时,眾人终於再次见到了江隱。
他正盘在一团翻滚不定的蓝色云雾之中。
十六丈长的青碧龙躯在云雾里若隱若现,细密的鳞甲在落日余暉下泛著温润的流光,龙鬚轻扬,尾生桃枝,周身縈绕著磅礴的水元气息,比几年前,更多了几分金丹大成后的深不可测。
知风他们隔著数丈的水面,只能透过翻滚的云雾看见这位如今声名大噪的螭龙君正用一只前爪按著那刚被拘来的黄铜大鼎,另一只爪子则捏著一卷小到不能再小的竹简,垂著眸子,不知在思索著什么,连他们来了,都未曾抬头。
“知风?怎么今日有空到我这伏龙坪来了?”
直到荷叶舟靠岸,江隱才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圆眼落在知风身上。
如今天下大乱,顺王兵败,人都已经被追入阴冥之中了,太平道正是起兵举事的关键时候,她不去西北带著人筹备起事,跑到自己这深山里来做什么?
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知风从荷叶舟上缓步走下,落在一旁连台上,对著江隱拱手行了一礼,莞尔笑道:“自然是因为龙君的缘故,我才来的。不然的话,我此刻还在西北,哪有功夫踏足这江南山水。”
“哦?”
江隱闻言,挑了挑眉,按著大鼎的龙爪微微一松,庞大的龙躯从云雾之中缓缓落下,沉入了湖水之中。
那青铜大鼎一入湖水,便立刻不安分地震颤起来,鼎身与湖水相触,发出阵阵“噗噗”的声响,鼎口不断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搅得周围的湖水翻涌不休,气泡炸裂之声不绝於耳。
可江隱却全然不管,只是周身水元一动,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將大鼎牢牢裹住,任由它如何挣扎,都无法再飞出湖面半步,只一味地用水元死死压制著它。
他抬眼看向岸边的知风:“何出此言?”
“还能为什么?”知风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她轻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只见夕阳的余暉洒在水面上,將整片莲湖染成一片金红,连那翻滚的云雾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亢冥老魔横据西北,惹得西北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我们太平道本来也在和他打擂台,欲除魔卫道,正我太平之名————”
她说著,又转过头来,眼中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看向江隱:“但是谁能想到我们那边还没打明白,龙君这边已经引得水龙北上,紓解了祁连山以东的旱情。”
“后面又有雷台观的两位玄君出手,逼得亢冥老魔入了祁连山,生生打乱了我们除魔正名的计划。
湖心小楼的窗欞外,几片枯黄的莲叶隨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且雷台观一动,凉州海藏寺也出了一位玄君,他们两家联合,如今已將亢冥逼到西域了。”说到此处,知风便更加苦恼,“亢冥一退,自然就轮到我们太平道了。”
江隱闻言,龙首微微一歪,琥珀色的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打趣道:“怎么,听著你们太平道不光和魔道不对付,怎么还和正道也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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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能这样说。“知风正色道:“我们和道门不和,那是因为他们信奉三清,驳斥我们,与我们中黄太一之说两相衝突,这是道统之爭,无非谁主谁从之说。但魔门可不一样。”
“魔门以纵慾恣意情为基,以弱肉强食为用。像是你我等修士,第一要根基深厚,第二要道心坚定,第三要功行圆满。但那些魔道可不管这些,他们大多是巫蛊余孽,血神后代,信奉的就是吃人补人,吞魂补魂的手段。”
“我们太平道是正经传承,自然是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江隱听了听,又问道:“所以道子在西北蹲不住,便来找我来了?
”
“不。“知风面色严肃起来,“只是因为我想再闯一闯阴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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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仙神避世,仙界藏匿,只有飞升可入。自唐以后便鲜有人可往来天地间,但是阴冥却不一样。“知风目光灼灼地看著江隱,“阴间广大无边,即便如阴司也不知阴冥到底有多大。我太平道若是想再行大业大话,便只能从阴冥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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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风还想继续说,却被江隱打断了。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江隱摆了摆龙爪,直接打断道,“我不想掺和你们太平道和道门的纷爭。”
比异教徒还可恶的就是异端。
祖天师张道陵当年以三天正法自居,驳斥太平道为六天余气之余孽,认为其气统不纯,妄干天命,妖言惑眾。
后来祖天师又创立正一盟威,其核心便是伐诛邪偽,清盪六天,隨成道门。
而汉末太平道起义失败之后,便彻底一蹶不振,此后便不止道门打压黄天道了。
等到了魏晋,曹魏代汉之后也是明令禁止太平道活动。
晋武帝时,更是下詔“禁星气纬之学”,於是太平道赖以纬之学自此也就成了禁臠。
后来到了唐时,太平道更是被驳斥为妖妄,其经典《太平经》虽被收入《道藏》,但已被刪改殆尽。
宋真宗年间也下詔收缴妖书,市面上流传的太平道典籍多被焚毁。
至於本朝就更不用说了,其同白莲教一般被打成了邪教,一经发现,便是主犯凌迟,从者斩首,知情不报者流三千里。
专业造反的太平道早年还能借纬之说传播影响,后来每逢王朝更替,便会有人趁机起势。史上有名的那些叛乱后面总是会有他们的人,或是借著他们名义行事的人。
可以说二者虽然均敌对魔道,但若是他们之间打起来,那绝对是要比正魔之爭还要惨烈的。
江隱閒得没事干才会掺和他们。
知风闻言嘆了口气。
她知道江隱心存顾虑,便道:“龙君多虑了,此行我也不是来劝龙君的,只是想来同龙君借一物而已。”
江隱眼中生出几分调侃:“只要不借我就行。”
“龙君说笑了。”知风也笑了,“我此行便是想同龙君借落英河河伯之位一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龙君有一宝可借落英河洞穿阴阳,所以想请龙君为我开闢一通道,送我入阴冥一回。”
进入阴冥。
江隱对阴冥知之甚少。
即便那日在伏龙坪上借水脉形胜图洞穿阴阳,去阴冥拿回天蜈真人,他也只是浅尝輒止,拿到之后就折返回来。
要是真说起阴冥,他对阴冥的了解还是上次知风对他所说的。
至於阴差狐九,自玄晶子一事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不是说阴冥群雄並起,八王作乱,已经將下面搅得一团糟了嘛?”江隱又问道。
“正因为乱,所以才要从阴冥下手啊。”知风道:“龙君可能不知,如今阴司辖区之內还好一些,一旦出了阴司地界,阴间比人间还乱。很多正道都认为下一次仙神避世之潮就会从阴司那些不问世事的帝君大神开始,所以为了防止到时阴间大乱,轮迴无序,各大宗门的四境、五境修士都在准备插手阴冥。我们若是不早做准备,只怕到时候太平道的日子会更加难过啊。”
下一次仙神避世之潮会从阴司开始?
江隱思索片刻。
“就算是如此,你们就不担心到时阴冥不会同仙界一般难以出入吗?”
知风闻言摇头道:“仙界是难以出入,但龙君,自古以来各家对仙界的说法有很多种,九霄、九天、三十三天之说都有。但不论是哪一种说法,仙神避世之后我们无法进入的也只是当年天庭占据的那些天界而已。其他一些空洞荒凉之所若是修为足够的话,还是可以一探的。”
“同样的,阴冥有九垒三十六地之说,其广大无边,如果真的发生阴司避世,轮迴空转,到时候无法出入的也只会是当年的阴司辖区而已,但是其他地方可不会受影响。”
话到此处,知风顺势又道:“其实龙君如今占据落英河河伯之位,那么你不如也將落英河在阴间的那一段也炼化了,以免到时鬼王们打到此处,凭空生出不少的是非来。”
通常来说,阳世的名山大川之下,往往对应著阴冥的宫府机构,是一种上清下浊、山阳水阴的天地格局。
比如北方北岳恆山。
而阴间罗酆山洞天六宫,有山下三十六狱,其中的溟狱又名北岳狱,便位於北岳恆山之下。
是以落英河两岸活人无数,绵延千年,其在阴间自然也是有对应之物的。
至於落英河在阴间是否已被鬼王占据。
此事还真不好说,自己此前便打杀过一个追逐木莲等山鬼的鬼將,其號称是多目天王麾下爱將。
若真同知风所说一般,他还真得对此事上心一点才行。
“知风道子何时去阴冥?”
知风闻言便知江隱鬆口,当即展顏一笑:“我们还得修养几日才行。不过我也不会空口求龙君帮忙,这是报酬。”
说著,知风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来,双手奉上。
“我观龙君近日沉迷炼宝,到时定要影响龙君进度。这枚玉简中记著一些我太平道於炼宝一途的心得,便权当赔礼了。”
江隱闻言一乐,心想这知风果然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