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司,往前些走啊。”
身后传来一声低催。
陈皓回头一看,发现是陇南司的刘掌司。
伴隨著著不轻不重的推力,陈皓跟蹌著往前挪了两步,恰好站到了人群前排。
刘掌司站在他身后,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他与资歷最老的张掌司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这陈掌司资歷尚浅,年纪也小,却硬要往前面靠。”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站在这里”。
张掌司则紧张地搓著手,自光紧紧盯著牛公公手中的圣旨,连呼吸都放轻了。
牛公公见尚宫监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紧接著便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明黄的綾缎在阳光下闪著光,上面的朱红大印格外醒目。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牛公公的声音尖细而洪亮,传遍了整个正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听到“尚宫监副掌事”这几个字。
刘掌司甚至已经微微屈膝,做好了谢恩的准备。
然而,牛公公念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所念的圣旨,竟然不是有关於尚宫司副掌事的任命令。
而是革职令。
“要宣旨了。”
所有人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老祖宗也跪下迎接。
这便是司礼监的霸道。
虽然他们不能决定任命。
但是却有掌印、擬旨之权。
大厅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刘掌司偷偷抬眼,望了望牛公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心里打起了算盘。
张掌司的手指紧紧攥著袍角,指节泛白。
“尚宫监掌事王瑾,玩忽职守使巨戎贡品册遗失,监守自盗,私贩贡品,勾结外戚,罔顾宫规,罪证確凿!”
“哗!”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掌司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张掌司攥著袍角的手指猛地鬆开,连老祖宗扶著拐杖的手都晃了晃。
谁也没想到,圣旨开篇竟是这等惊雷。
他们等著听副掌司的人选,却先等来王公公被革职的消息。
一条条罪状从牛公公口中念出。
像一颗颗炸雷在眾人耳边响起。
更有不少小太监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盘差点掉在地上。
刘掌司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张掌司更是直接傻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这个时候,牛公公的圣旨也快要宣读完毕了。
“————念其在尚宫监任职多年,免去死罪,革去尚宫监掌事一职,贬为庶人,身居柴房,充当杂役,钦此!”
圣旨捲起,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低低的惊嘆声。
“怎么会这样?竟然不是任命副掌事,而是革了王公公的职?”
“王公公平时看著挺风光的,没想到背地里做了这么多坏事!”
“这也太突然了,谁也没料到————”
牛公公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接下来,是关於尚宫监人事调整。”
厅內三百余人的呼吸声拧成一股细弦,绷得快要断裂。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副掌司”的名字。
刘掌司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三遍谢恩的姿势。
“查岭南司掌司陈皓,恪尽职守,屡破奸邪,护贡品周全,保宫闈安寧,功绩卓著。
“”
刘掌司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
他算来算去,就算自己爭不到副掌司。
也该是张掌司或是孙掌司,怎么会突然提到陈皓?
“————特擢升陈皓为尚宫监正掌事,正六品衔,总领尚宫监大小事宜,即日上任!”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张掌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掌司手里的帐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刘掌司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这————这怎么可能?”
张掌司的脸白得像宣纸,他寒窗十年才混到从七品。
陈皓入司不过多半年,竟一步跨到正六品。
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踩著云雷飞升从从七品的岭南司掌司。
一步登天成为正六品的尚宫监正掌司,这直接跳过了两级。
他们连副掌司的任命都没听到。
这正掌事之位就凭空落到了陈皓头上!
“这————这不合规矩啊!”
有人忍不住低喊,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那牛公公却突然笑了,皱纹里盛著烛火。
“怎么不合规矩?圣皇识人,司礼监的印戳,陈掌司担得起。”
“你说不合適?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合適?”
“你是司礼监的掌印、秉笔两位老祖宗,还是...
”
牛公公冷眼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当即跪倒在地,不敢多言。
陈皓叩首时,听见身后传来器物落地的脆响。
他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是孙掌司的算盘掉了。
算珠滚得满地都是,像无数个惊慌失措的眼珠子。
尚宫监老祖宗缓缓抬起头,很显然这个结果就连他也没有想到。
经过他的摺子递上去的册子上,明明写的是將陈皓提拔为尚宫监副使。
怎么会忽然间变成了尚宫监正掌事正六品。
別看从六品到正六品只有一品的差距。
但是这对於很多人而言,就是一辈子也升不上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瞭然的浅笑。
知道,定然是宫中发生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道东西。
不过现如今旨意已下,那便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谁也不能更改。
他拄著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谢恩啊。”
直到这时,眾人才如梦初醒,纷纷磕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牛公公收起圣旨,走到陈皓面前,亲自將他扶起。
“陈掌司,果然是年轻有为,恭喜恭喜。”
陈皓拱手道。
“多谢牛公公。”
“小兄弟客气了,这宫中不大,以后手不定就要见面,往后咱们还需要多亲近亲近,多走动走动。”
牛公公亲手將他扶起,袖口扫过陈皓手背时,低声道。
“皇后娘娘说,尚宫监该有把新尺子了。”
“都起来吧。”
这个时候,牛公公回过头,看了王公公一眼,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膝弯。
“王公公,接旨吧。”
“老祖宗还等著回话呢。”
他这个老祖宗指的自然不是尚宫监的老祖宗。
而是司礼监中的掌印和执笔两位老祖宗。
王公公此时脸色发白。
如梦初醒,抓起地上的圣旨,指节捏得发白。
“奴才————奴才领旨谢恩。”
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但是他的心却好像是滴血一般。
革去掌司之职?
那他这些年钻营的一切,卖儿卖妻换来的权位,岂不是全成了泡影?
多年来,他借职位之便所巧取豪夺而来的金银器物和地契商铺,早成了烫手山芊。
还没等他缓过神,老祖宗使了一个眼色。
“来人,去將王公公押入柴房。”
那几个尚宫监的小太监很快就將王公公按倒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
王公公猛地站起来,想去拦,却被一个太监推了个趔超。
“王杂役,这是老祖宗的意思。”
那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以前贪的那些东西,都得清点入库,充作罚银。”
他想骂人,想撒泼,可一想到老祖宗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刘掌司和张掌司这才如梦初醒。
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原本都想著爭夺副掌事之位,可现在王公公被革职,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甚至若是要细查。
他们两个往日里,一向与王公公走得近。
王公公一旦倒下,若是顺藤摸瓜,从他们二人的身上查出些什么东西。
那才是真正麻烦的事情。
这新任的尚宫监掌事乃是他们的直属上级。
没犯错的时候,对方自然也处分不了自己。
但是一旦要是出错了,穿小鞋,调职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更何况,能够走到现在,哪个屁股是乾净的。
王公公搬到柴房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暴雨。
柴房漏著雨,墙角堆著半人高的柴火,霉味混著潮气扑面而来。
王公公缩在墙角,身上的旧袍子根本挡不住寒意。
只能抱著膝盖瑟瑟发抖。
更倒霉的还在后面。
他去库房刚拿起扫帚,就被管事太监指著鼻子骂。
“小王子,你眼瞎了?没看见地上的水渍?要是弄湿了贡品,仔细你的皮!”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境遇,想要发作,却也不敢了。
只能忍气吞声地的跪下身子去擦地。
却没有想到,一个不留神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血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像朵难看的花。
周围的小太监见了,不仅没人扶,还在一旁偷偷地笑。
“你看他那样,以前多威风啊,现在还不是跟条狗似的。”
“活该!谁让他以前总剋扣咱们的月钱。”
“听说他还得罪了陈掌事,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王公公捂著嘴,听著那些嘲讽的话,心里又恨又悔。
他恨陈皓,恨那个小太监毁了他的一切。
更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他,想要藉助那天竺的圣女给他使些绊子。
挑拨他与皇后的关係。
为什么没早点看出那是个不好惹的硬茬。
可是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卖?
这天傍晚,他奉命去给岭南司送一批新到的绸缎。
走到岭南司门口,正好撞见陈皓送小石头出来。
陈皓穿著一身崭新的尚宫监掌事锦袍,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王公公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小石头叫住了。
“王杂役,这些绸缎是新到的?”
他低著头,声音比蚊子还小。
“是————是。”
而陈皓却没再多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王公公难受。
他抱著绸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岭南司。
身后传来小石头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到柴房,王公公对著镜子。
看著自己缺了颗牙的狼狈模样,终於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柴房里迴荡,听起来格外悽惨。
他终於明白,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一旦得罪了,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岭南司的值房里。
烛火下。
陈皓刚用硃砂笔在“珊瑚树两株”旁画了个圈,门外就传来小石头轻快的脚步声。
“乾爹,您唤我?”
小石头掀帘进来,手里端著刚刚用鲜奶黑糖煨好的燕窝。
自从陈皓被確定为尚宫监的掌事之后。
作为陈皓乾儿子的小石头自然也是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