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院的门槛比別处高了三寸。
青石板缝里长著几簇倔强的青苔。
陈皓提著个紫檀木匣站在院外。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噹作响,惊起廊下棲息的几只灰鸽。
“谁在外面?”
不一会儿,院子当中传出来了一道声音。
陈皓匍匐跪下,以头触地。
“岭南司掌司陈皓求见老祖宗。”
静思院中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儿后,才有一道声音徐徐传出。
“进来吧。”
那声音从屋內传来,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陈皓走进屋中,抬头看去。
发现尚宫监的老祖宗斜倚在铺著墨色毡垫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转著串油亮的菩提子,见陈皓进来,眼皮抬了抬。
“是小陈子啊!好些日子没见,听说你那岭南司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像模像样,倒是难得。”
陈皓连忙躬身行礼。
“都是老祖宗教导有方,奴才不敢居功。”
“今日不请自来,是有件要急事事关重大,小的不敢做主,特向老祖宗稟告。”
“哦?”
老太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是贡品出了岔子,还是底下人不服管教?”
陈皓没直接回答,而是將紫檀木匣放在案上,依次取出三样东西。
陇南司的原始勘合、王公公改过的帐册,还有那只霽蓝釉白龙纹梅瓶。
“老祖宗请看。”
他先指著勘合与帐册。
“这是西域夜明珠的入库凭证,礼部和尚宫监的原始勘合都写著十颗,可王公公送来的帐册却改成了十二颗。”
“不知道意欲何为。”
老太监的目光在两份文书上扫过,指尖捻起帐册纸页,对著光瞧了瞧。
“这墨跡发浮,確是后添的。王公公说过此事?”
“他只说是底下人笔误,让奴才照改便是。”
陈皓垂著眼,声音压得低了些。
“可奴才想著,贡品帐目乃是国之重事,哪能说改就改?更何况————”
他顿了顿,取出那只霽蓝釉梅瓶。
“这是去年岭南刺史府的贡品,圣皇曾赞过瓶上白龙灵动。”
“前日奴才查验时,发现瓶底有处缺口,竟被人用金漆填上了。”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水晶放大镜,双手奉上。
老太监在尚宫监多年,显然是各种行家。
他接过梅瓶,然后对著看了半晌。
不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王公公说,这梅瓶去年就入库封存了。”
“还是说是你岭南司保管不善,才磕坏了瓶底,想用金漆矇混过关。”
“奴才不敢。”
陈皓垂著头,声音却很稳。
陈皓猛地跪下,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
“这梅瓶入库时,有三位太监共同画押,底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全品无缺”。
“小的听说..
“”
“听说什么?”
陈皓跪下的身子微微颤抖”。
“小的不敢说。”
“说吧,准你无罪!”
听闻此话陈皓方才如蒙大赦,然后抬起头来。
“听说......听说这梅瓶王公公曾私下將其借给外戚观赏,当然奴才也觉得这传言做不得真。”
“不过。”
陈皓咬咬牙。
“目前掌管尚宫监库房钥匙的只有王公公一人,除了他,谁能把贡品私借给外戚?”
“而且听说那位宫外那位外戚的帐房里,近来多了几件宫里样式的瓷器,奴才实在是————”
“实在是怀疑他內外勾结,倒卖贡品?”
老太监接过话头,將放大镜拍在案上,镜片震得嗡嗡作响。
“放肆!”
“巨戎的贡册找不到,可以说是底下人放错了。”
“夜明珠数目不对,可以说是笔误。”
“如今连圣皇喜欢的梅瓶都敢动手脚,他真当咱家老糊涂了?”
风吹进窗欞,捲起案上的帐册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老太监胸口剧烈起伏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像是罩上了层寒霜。
陈皓以头磕地,不敢多言。
“是奴才的错,奴才不应该將此事告知老祖宗。只是兹事体大,难以决断,此事又涉及我尚宫监整体...
”
老太监看著趴在地上的陈皓,缓了缓语气。
“你起来吧,这事你办得对,尚宫监容不得这等蛀虫。”
“若不是老祖宗明察秋毫,奴才就算有再多证据,也不敢妄言。”
“这尚宫监里,像你这般能沉住气、又懂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好好干。”
陈皓连忙磕头谢恩,心里却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扳倒王公公容易。
可尚宫监里的暗流远不止这些。
他要走的路,还长著呢。
当陈皓的脚步声消失在静思院外时。
静思院西角门就悄无声息地滑开道缝。
一个穿青布小褂的太监猫著腰进来,手里捧著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踮脚放在案边的暖炉上。
“那小子走得倒是稳当。”
老太监端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浑浊的眼。
“一步三停,连袍角扫过青苔的弧度都没变,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小太监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老祖宗是说————陈司?”
老祖宗没答话,指尖在梅瓶的裂痕上轻轻敲著。
金漆被阳光晒得发黏,隱约透出底下的瓷碴。
“前几日巨戎贡册丟了,王公公翻遍了尚宫监都没找著,偏偏今日这小子就递来了牌子。”
“你说巧不巧?”
小太监的眼睛瞪得溜圆。
“难不成————真是他藏的?”
“是不是他藏的不重要。”
老祖宗呷了口茶,茶梗在水中打著旋。
“重要的是,他拿捏得住时机。”
“王公公正急著找册子脱罪,他就捧著夜明珠的帐册来;王公公以为禁足三日能喘口气,他又扛著这梅瓶上门。”
“步步踩著点,比宫里的漏刻还准。”
“这小子倒是会借势。知道王公公手脚不乾净,偏挑在圣皇大宴验贡品时发难。”
“知道苏皇后最近想在尚宫监安插人手,就借著皇后的名头去陇南司调勘合,连咱家都得说声佩服。”
小太监搓著手,声音发紧。
“那————要不要让奴才去查查他————”
“查什么?”
老太监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在梅瓶上。
“后宫里谁不是铆著劲往上爬?谁没有些上进的私心和手段。”
“王公公当年为了掌司的位置,连宅子、妻子、儿子都能卖,如今被人抓住把柄,是他自己蠢。”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王公公改过的帐册。
“你看这“二”字添得多拙劣,墨跡都晕到纸背了。”
“这种货色,留著也是给尚宫监丟人。”
“再说了,他是皇后的人,这点好得很。”
小太监一脸茫然。
“老祖宗的意思是————”
“你当苏皇后让他来尚宫监,真就是为了管贡品?”
老太监冷笑一声。
“东宫那位盯著尚宫监的库房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要是不安排个人看著,夜里能睡得安稳?”
小太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老祖宗英明。既清了门户,又不得罪皇后,还能让皇后娘娘记著您的好。”
“记不记好无所谓。”
老祖宗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慢悠悠地转著。
“重要的是让苏皇后明白,咱们一直是忠心的。”
“这后宫的天要变了,人要懂得思危思退思变。”
那小太监先听时还是一片茫然,隨后脸色大变,仔细品味。
因为方才老祖宗说的是让苏皇后明白,咱们一直是忠心的。
而不是让圣皇明白。
很快。
小太监就带著老祖宗的话到了尚宫监。
王公公还在偏院之中禁足,被放出来后,袍子上还沾著灰。
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小公公,老祖宗可是说让我出去了。”
那小太监瞥了他一眼,冷眼一笑。
“老祖宗说,尚宫监掌事王公公,监管贡品不力,私借御物,帐目造假,禁闭时间再延长些,即日起搬入西院柴房受罚。”
王公公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小公公,你得在老祖宗面前多说咱家几句好话啊!”
但是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王公公你好好想想吧!估计过几日老祖宗就会见你。”
王公公听闻此,更是脸色煞白。
岭南司的烛火刚添了新蜡。
陈皓核对著天竺圣女的起居记录。
这几天。
尚宫监要再提拔一位副使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