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白羽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纸障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那些条纹比清晨时更宽、更亮,像是被谁用金箔重新贴过一遍。
他的身体依然是被掏空的状態。
甚至比前几天更空。
白羽躺在原地,盯著天花板,花了大概三分钟才把意识从某个遥远的、柔软的、充满香气的世界里拽回来。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左手能动,但酸得像是举了一整天的铁,右手也能动,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双腿倒是自由的,因为那些缠著他的人终於散开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胸口滑落到腰际,晨风从缘侧的缝隙里钻进来,掠过他裸露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口上、腹部上、手臂上,到处都是浅浅的红痕,有些是手指留下的,有些是嘴唇留下的,有些他根本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白羽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声响。
是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一首简单的打击乐。
伴隨著那个声音的,是一阵浓郁的味噌香气,从缘侧的方向飘过来,穿过整条走廊,钻进他的鼻腔里。
他的胃发出了一声诚实的咕嚕声。
白羽扶著墙站起来,双腿微微发软,但还能走。
他穿上一条宽鬆的裤子,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袍,顺著香气往厨房的方向走去o
走廊的地板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跡厨房的门开著。
阿尔托莉雅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一那是白羽的衬衫,下摆长到她的大腿中部,袖子被卷到了手肘以上。
她的金色头髮被一根简单的髮带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上面还有几个浅浅的、像是被蚊子叮过一样的红痕。
好像是被白羽吸出来的草莓印。
她在煮味噌汤。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每次加料之前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步骤,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材料放进锅里。
豆腐被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有些方方正正,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块都被仔细地放进了汤里,没有溅出一滴汤汁。
“需要帮忙吗?”
白羽靠在门框上问。
阿尔托莉雅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惊讶,然后是窘迫,然后是某种试图维持尊严的挣扎,最后定格在一种彆扭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上。
“不用。”
阿尔托莉雅说著,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调。
“白羽君,你————你去坐著就行。”
白羽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看著阿尔托莉雅继续煮汤。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晨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像是两片被烧红的薄瓷。
她拿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每次盛汤的时候都会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腕,確保汤汁不会洒出来。
“味噌放多了。”白羽说。
“...
“豆腐切得太大了。
“
”
”
“火也太大了,这样豆腐会碎。”
阿尔托莉雅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了不用帮忙。”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白羽笑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
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心,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带著水渍,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白羽把火调小,用勺背轻轻地將豆腐推散,然后从橱柜里取出了一小勺砂糖,加入了汤里。
“味噌汤里放糖?”阿尔托莉雅皱起眉头。
“中和咸味。”
白羽说:“而且能让味道更柔和。”
他把勺子放下,转过身看著阿尔托莉雅。
她的衬衫领口微微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牙齿轻轻咬过留下的。
白羽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尔托莉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领口,动作之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承认什么,脸上的红晕从耳尖蔓延到了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
“————別看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恳求的意味。
“好。”
白羽说。
阿尔托莉雅转回头,继续煮汤。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等汤煮上,阿尔托莉雅后退了几步站在白羽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白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带著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温度。
“前几晚的事————”
阿尔托莉雅开口了。
白羽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
沉默————
然后阿尔托莉雅说了一个字。
“不。”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白羽点了点头。
他把火关了,从碗柜里取出七个碗,数了一遍,然后开始盛汤。
每一碗都盛得不多不少,豆腐被均匀地分到了每一个碗里,海带被仔细地铺在最上面,葱花被撒成一个好看的圆形。
“可以端过去了。”
白羽说。
阿尔托莉雅看著那七碗汤,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把汤一碗一碗地端上了缘侧的矮桌。
白羽端著最后两碗跟在她后面。走廊的地板上,他们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同时,其他人已经陆续醒来了。
维奥莱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浴衣,头髮被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姿態依然优雅,但那种优雅里多了一种慵懒的、饜足的意味,像是一只刚吃饱的猫,满足地蜷缩在阳光最温暖的地方。
她在看庭院里的风景。
但她的自光是涣散的,焦点不在任何一处。
白羽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她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安静的、温柔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的笑容。
松本乱菊趴在矮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金色的长髮散落一桌,像是一片被阳光晒暖的麦田。
。她听到白羽坐下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带著鼻音的哼声。
“好累————”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比打一场仗还累。”
罗宾坐在乱菊对面,手里拿著一本书,但书是倒著拿的。
她的黑色长髮披散在肩膀上,几缕髮丝垂落在书页上,她也没有去拨开。她的表情平静,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她的耳朵,自羽注意到她的耳朵也是红的。
卯之花烈坐在最外侧的位置,背靠著廊柱,双腿伸直交叠,姿態隨意而放鬆。
她的长髮如墨般散落在肩头,晨风偶尔掀起几缕髮丝,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的眼睛半闭著,像是在打盹,怀中抱著的是康娜。
“这几天玩的真开心,就是姐姐们怎么总是不在房间里啊?”
康娜有些疑惑,最近三个晚上她都没有见到大家————
沉默————
白羽在维奥莱特和阿尔托莉雅中间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汤。
七个人坐在缘侧上,喝著味噌汤,看著庭院里的风景。
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也可能是一种温柔的、舒適的、像是被同一张被子覆盖的沉默。
七个人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喝著同一锅汤,看著同一片风景,呼吸著同一阵风带来的花香。
不需要语言。
因为语言能表达的东西太少了。
白羽把碗放下。
“今天的汤————”
乱菊突然抬起头,嘴角沾著一粒米饭:“是不是有点甜?”
“我放了糖。”白羽说。
乱菊眨了眨眼睛。
“味噌汤里放糖?”
“中和咸味。”阿尔托莉雅替白羽回答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微妙的、像是在炫耀什么一样的语气。
乱菊看了阿尔托莉雅一眼,又看了白羽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
她拖长了尾音。
“你们两个偷偷在厨房里————
”
“没有偷偷。”
阿尔托莉雅打断了她,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就是在厨房里正常地煮汤。”
白羽补充。
“正常地煮汤?”
乱菊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了:“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乱菊!”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调,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
乱菊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是在风中摇晃的风铃。
罗宾翻了一页书——终於把书拿正了。
三天后,破晓號离开了黄金帝的船。
吉尔德·泰佐洛站在他那艘镀金巨轮的甲板上,穿著一件夸张的粉红色西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一朵鲜红的玫瑰。
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掛著一个標准的、训练有素的、属於娱乐业帝王的笑。
“隨时欢迎你们回来。”
白羽站在破晓號的船尾,朝他挥了挥手。
“下次我会贏走你更多的钱。”
泰佐洛大笑起来,笑声在金色的船舷上反弹了三次,然后被海风吹散。
“我期待著!”
破晓號扬帆起航,船首劈开碧蓝的海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船尾的轨跡在海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扩散的白线,像是一条被拉长的丝带。
那条白线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终在视线的尽头断裂开来,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弧线里。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著盐和鱼腥味,还夹杂著一丝遥远陆地上的花香。
那是一种白羽不认识的花,可能是某种野生的茉莉,或者是海桐,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白羽坐在船尾的长椅上,背靠著栏杆,手里拿著一杯山治特调的冰茶,薄荷、柠檬、一点点蜂蜜,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边坐著维奥莱特和罗宾,两个人各占了他的一侧,但保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是疏远,而是一种默契的、不需要时刻贴在一起的距离。
维奥莱特在看海。
她的紫色长髮在海风中飘动,几缕髮丝落在白羽的肩膀上,带著一股淡淡的、像是紫罗兰一样的香气。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瞳孔里倒映著蓝天和白云,偶尔有一只海鸟飞过,在她的瞳孔里留下一道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影子。
“在想什么?”白羽问。
“在想————”
维奥莱特停顿了一下,“和之国。”
“那个闭关锁国的国家?”
罗宾合上了手里的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书,一本关於和之国歷史的古籍,是从泰佐洛的图书馆里借来的。
“关於那个国家的信息很少,连世界政府都很难渗透进去。”
“所以三皇之一的凯多能在那里扎根。”
白羽说。
罗宾点了点头。
“百兽海贼团已经在那里经营了很多年。和之国的武士很强,但凯多更强,他几乎是把整个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和之国的武士很强,但凯多更强,他几乎是把整个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维奥莱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要去那里————会很危险。”
白羽喝了一口冰茶。
“我们什么时候不危险?”
维奥莱特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也是。”
罗宾翻了一页书。
“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和之国有七个地区,每个地区都有一个大名。但自从凯多来了之后,大部分大名都被替换成了他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地区还在抵抗,北方的兔丼,还有白舞————”
她的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从桅杆瞭望台上传下来的喊声打断了。
“前方有船!”
“我看看!”
维奥莱特发动了能力。
“一个骷髏头,后面交叉著两把刀——一把是西洋剑,一把是东洋刀—一还有————还有三道红色的划痕在左眼上————”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间。
“红髮海贼团。”
“还有另一艘船,更小一些,造型更优雅,船身是黑色的,线条流畅而锐利,像是一把被横放在海面上的刀。船帆上没有任何標誌,但帆布的质量极高,船尾像是一个十字架。”
“那是————”
白羽眯起眼睛。
“鹰眼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