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影降低高度,贴著丘陵顶端滑行。
下方,偶尔可见零星的村落,炊烟裊裊,那是凡人的聚居之地。
这些凡人世代居住於此,以渔猎耕作为生,对头顶飞过的修士早已习以为常,偶尔有孩童抬头望天,眼中满是好奇与嚮往。
青影掠过最后一片丘陵,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东海,终於到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万千金鳞,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海风扑面而来,带著淡淡的咸腥气息,与內陆截然不同。
赵玖望著这片浩瀚海域,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自幼在长河坊市长大,最远不过去过几次青云仙城,何曾见过这般壮阔景象?
“这便是东海————”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罕见的动容。
汪海盘坐於青影背上,同样望著这片无垠海域,心中也是微微激盪。
他见过大海。
但那是前世,是另一个世界。
这一世,在这修仙界,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大海。
“按照舆图所示,从望海角出发,向东南航行近二十万里,便能抵达碎星群岛,海波城便在那群岛之中。”汪海收回目光,看向赵玖,“我们需先寻一处落脚之地,再找一艘前往海波城的船。”
赵玖点了点头:“海上航行不比陆地,需有稳妥的船只,最好再寻几位熟悉海路的嚮导。”
汪海微微頷首,轻拍青影颈侧,示意它降低高度。
青影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双翼微收,缓缓向海岸线一处凸起的岬角飞去。
下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规模比方才飞过的任何一处村镇都要庞大。
房屋层层叠叠,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山坡之上,错落有致。
靠近海岸处,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码头,停泊著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最大的几艘长达二三百丈,船身隱隱有灵光流转。
望海角,到了。
青影缓缓降落,落在坊市外围一处专门供修士落脚的空地上。
空地旁立著一块石碑,上刻“望海角”三字,字跡苍劲,隱有灵韵。
石碑周围,还有几头形態各异的灵禽正在休憩,或梳理翎羽,或闭目养神,显然都是往来修士的代步之兽。
汪海收起青影,与赵玖一同步入坊市。
踏入坊市的瞬间,一股喧囂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青石铺地,宽约三丈,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幡旗招展。
丹药铺、法器铺、符籙铺、材料铺、典当行、客栈、酒楼————应有尽有,比长河坊市还要繁华几分。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绝大多数是炼气修士,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討价还价。
偶尔也能见到一两位气息深沉的身影匆匆走过,周围修士纷纷避让————
“这望海角————好生繁华。”赵玖目光扫过四周,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本以为长河坊市已算不错,但与这望海角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毕竟是通往海外的最后一站。”汪海道,“三川域想要出海闯荡的散修,大多会在此处停留补给。时日久了,自然形成规模。”
汪海与赵玖沿街而行,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店铺。
这里確实比长河坊市繁华得多。
丹药铺里陈列的玉瓶琳琅满目,从最基础的辟穀丹到炼气巔峰所需的聚气丹,品类齐全:法器铺的柜檯上摆放著刀枪剑戟各色法器,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件灵光內蕴的一阶上品;符籙店的幡旗上绘著各色符文图案,隨风招展。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交织成一派喧器。
汪海正走著,忽然感应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目。
街边一处茶棚的角落,坐著一名中年修士,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炼气八层修为。
那中年修士见汪海看过来,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来,拱手一礼,笑容满面:“这位前辈请了!晚辈姓钱,单名一个通字,是这望海角的常客。前辈初来乍到,可需要人介绍一二?这望海角虽不大,但弯弯绕绕的门道却不少,晚辈在此地混跡二十余年,熟得很!”
他说著,拍了拍胸脯,一脸诚恳。
汪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钱通也不尷尬,依旧笑眯眯地站著,態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赵玖清冷的眸子扫过此人,微微蹙眉,看向汪海。
汪海沉吟一瞬,微微点头:“既如此,便劳烦了。”
钱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侧身引路:“前辈这边请!这茶棚虽简陋,但茶水还算乾净,不如坐下慢慢聊?”
汪海頷首,与赵玖一同隨他走入茶棚。
茶棚不大,只有五六张木桌,此刻只有两桌有客。
钱通引著两人在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又招呼茶博士上了三碗粗茶,这才落座。
“前辈莫嫌这茶粗。”钱通笑道,“望海角的规矩,茶棚酒楼这等地方,最是消息灵通。坐在这儿说话,不惹眼。”
汪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確实寡淡无味,不过聊胜於无。
他放下茶碗,看向钱通,语气平淡:“说说看。”
钱通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始娓道来:“前辈有所不知,这望海角虽只是个坊市,但在三川域沿海,却是数一数二的大去处。原因无他,只因这里是前往东海深处的最后一站。”
“从此地向东南,便是碎星群岛。群岛之间岛屿星罗棋布,大的方圆数千里,小的不过礁石一堆。碎星群岛再往东,便是无尽东海,听说那里有比三川域还大的巨岛,甚至有金丹真人以上的大能坐镇。”
“不过这望海角本身,却没什么大势力。”钱通继续道,“此地由三家筑基家族共同掌管,分別是陈家、吴家、周家。三家族长都是筑基七重巔峰,轮流执掌坊市事务,互相制衡,倒也相安无事。”
汪海微微点头。
三家筑基家族共治,確实是最適合望海角的模式。
有筑基修士坐镇,能震慑散修;三家互相制衡,也不会出现一家独大欺压散修的局面。
难怪此地能如此繁华。
“那前往海波城的船只,如何寻?”汪海问道。
钱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光芒。
他压低声音,道:“前辈是要去海波城?那可得仔细些。”
“哦?怎么说?”
钱通喝一口茶水道:“前往海波城的船,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各大商会定期往返的商船,载货也载人,船大安稳,船上还有筑基修士坐镇,安全有保障。不过价格不菲,每人需一千块下品灵石,且船上规矩多,不许隨意走动。”
“另一种,便是散修自发组织的拼船”。由几位相熟的散修合伙租一艘船,再招揽其他散修分摊费用。这种便宜,二三百块灵石便能走一趟,但船小不稳,且船上鱼龙混杂,常有劫修混入其中,半路杀人越货。”
他说著,看向汪海,语气带著一丝谨慎的试探:“以前辈的修为,自然不惧那些宵小。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辈建议,前辈还是选商船为好。虽然贵些,但安稳。”
汪海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商船何时出发?”
钱通道:“巧了!陈家的商船鯨吞號”三日后便要启航前往海波城。这鯨吞號是望海角最大的商船之一,长三百丈,载货载人,船上还有陈家请来的筑基中期修士坐镇,安全无虞。前辈若要乘坐,需儘快去陈家商行预订舱位。”
汪海微微点头:“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
钱通想了想,道:“还有一事,前辈需知晓。海波城虽说是散修之城,来去自由,但城中也有几股势力盘踞。最大的三家,分別是潮音阁”、碎星会”和散修盟”。”
“潮音阁由几位筑基后期散修联手创建,专做海货生意,把控了海波城近半的灵材贸易,財力雄厚。”
“碎星会则是以碎星群岛本土散修为主,势力遍布群岛各处,在城中的势力虽不及潮音阁,但在群岛之中,却是说一不二。
“7
“散修盟顾名思义,是外来散修抱团组成的鬆散联盟,人数最多,但实力最弱,內部也派系林立,不成气候。”
汪海將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他看向钱通,从储物袋中取出二干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多谢。”
钱通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前辈太客气了!不过是些消息,不值这么多————”
汪海没有收回,只是看著他。
钱通訕訕一笑,也不再推辞,將灵石收入怀中,起身拱手:“前辈若有其他需要,隨时可来这茶棚寻我。晚辈常在此处,为往来修士跑腿办事,混口饭吃。”
他说著,又补充道:“陈家商行就在主街尽头,最大的那栋楼便是,很好找。前辈若要去订舱位,最好儘快,鯨吞號的舱位向来紧俏。”
汪海点头,与赵玖起身离去。
钱通站在茶棚门口,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转身回去,继续喝他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
主街尽头,一栋三层高的青石楼阁矗立於此,门楣上悬掛著一块匾额,上书“陈家商行”四个大字,笔力雄浑。
楼阁前人来人往,多是身著各色道袍的散修,或进或出,神色匆匆。
汪海与赵玖步入商行。
一层大厅极为宽,约莫百丈方圆,陈设古朴简洁。
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柜檯,柜檯后站著几名身著统一青色道袍的伙计,正忙著接待客人。
厅中摆著十几张方桌,每张桌旁都坐著三两修士,或低声交谈,或拿著玉简仔细查看,显然是在洽谈生意。
汪海目光扫过,落在一名正在接待客人的中年伙计身上。
那伙计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看来,目光在汪海身上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连忙对面前的客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上来,拱手一礼,笑容满面:“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前辈需要些什么?是要採购物资,还是预订舱位?”
汪海看著此人,微微頷首:“预订舱位,去海波城。”
伙计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前辈这边请!二楼有雅间,可详谈。”
三人沿著楼梯登上二楼。
二楼比一层小了许多,只有五六间雅室,环境清幽许多。伙计引著两人进入一间,请两人落座,又亲自奉上灵茶,这才在一旁恭敬站立。
“不知前辈要预订几间舱位?要什么等级的?”伙计问道。
汪海看向他:“说说看。”
伙计连忙道:“回前辈,鯨吞號前往海波城的舱位,分为三等。三等舱是通铺,一间舱室住十人,每人五百块下品灵石;二等舱是四人一间,每人一千块下品灵石;一等舱是双人一间,每人一千五百块灵石。另外还有特等舱,单人独间,三千块灵石。”
“所有舱位都包含一日两餐,由船上统一供应。三等舱在船腹,无窗;二等舱有窗,可观海景;一等舱和特等舱在船楼上,视野最佳。”
他说著,又补充道:“前辈若是与人同行,晚辈建议选一等舱或特等舱,清净些。”
汪海看向赵玖。
赵玖微微頷首,表示隨意。
汪海便道:“一间一等舱。”
伙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连点头:“好嘞!一等舱一间,两位前辈入住,正好合適!不知前辈打算何时登船?鯨吞號三日后辰时启航,前辈到时自有人引导登船。”
汪海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装入一个空的储物袋中,递给伙计。
伙计接过,神识探入清点,確认无误后,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玉牌,双手奉上。
“前辈,这是舱牌,请收好。登船时凭此牌入舱,万勿遗失。”
汪海接过玉牌,翻看两眼。
玉牌通体青翠,正面刻著“鯨吞”二字,背面是一个数字“甲七”,边缘有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是某种防偽標识。
他將玉牌收入怀中,起身欲走。
伙计连忙道:“前辈留步!还有一事需告知前辈。”
汪海看向他。
伙计压低声音,道:“前辈有所不知,此次鯨吞號前往海波城,除了载客载货,还有一桩特別之事。”
“哦?说来听听。”
伙计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才小声道:“据说此次航程中,船上会举办一场小型交易会。参与者皆是筑基修士,互通有无,交换宝物。若有前辈感兴趣的物件,不妨留意。”
汪海心中一动。
筑基修士间的交易会,確实值得参加。
他微微点头:“多谢告知。”
伙计拱手:“前辈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