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光著脚,毫无防备地踩在透骨寒冷的合金地板上,十根瘦削苍白的脚趾因为冻伤和拘谨,正微微向內蜷缩著。
她的眼神依旧涣散而迟钝。
就像一个被从无尽冰冷深渊里强行拽回人间的溺水者,连瞳孔对焦这种最基本的本能反应,都被那被强行抽走73%脑脊液密钥的后遗症给摧残得支离破碎。
白炽灯的光芒刺激得她本能地虚眯起眼睛,眼角残留著几道已经乾涸结晶的咸涩泪痕。
可当苏晨那道带著浓重血腥味与寒气的阴影,彻底將她笼罩的瞬间。
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刻进灵魂基因里的罗盘死死指引著,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执拗地开始转动。
一点,一点,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曾经让无数罪犯胆寒、英俊而锋锐的脸庞,如今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爆炸烧伤、刀疤和冻疮毁得面目全非。由於长期飢饿、高热和內出血,他腮帮深陷,两颊呈现出一股將死之人的灰败与惨白。
她定定地看了好久好久。
隨后,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往下移动。
看到了他满是暗红血污的战术护甲,看到了他断裂变形的左肩,最后……落在了他那条被两条粗暴金属条夹紧、绷带下甚至有些许化脓黑血渗出结痂的右腿上。
林晚意那乾裂起皮的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沙砾摩擦般的气流声。
似乎有某个喊了无数遍的名字,想从她破碎的声带里挣扎出来。
可终究,是一片无声。
脑神经中枢的重创让她暂时失去了调动语言区域的能力,又或许……是眼前的男人惨烈到让她心臟猝停,多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
苏晨看著她。
看著这个他为了寻她、救她,从公海孤岛杀到边境丛林,將整个地下世界搅得血雨腥风的女人。
看著这个……他为了在方块a的数据搜捕下保全她最后软肋,不惜狠心以精神自残的方式,永远封死了自己脑海里对她“声音”感知区的女人。
她还活著。
她还有温度。
苏晨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曾经在打字键盘和狙击枪扳机上稳如神明的右手。
如今,那只手上布满了紫黑色的严重冻疮,手背皮肤被爆燃火药烫得翻卷,虎口处深可见骨的裂口只用粗劣的医用胶带隨便缠了两圈。
他想摸摸她。
哪怕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一碰她冰凉的脸颊。
就像人在无边沙漠里快要渴死时,想要亲手碰一碰眼前的绿洲究竟是不是海市蜃楼。
然而——
就在他粗糙残破的指尖,距离林晚意那近乎透明的脸颊仅仅剩下三厘米的瞬间。
苏晨的手,骤然僵住了。
硬生生定在半空。
他低垂下眼帘,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手掌。
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人油与洗不掉的暗红色凝血;粗糙的掌心纹路里,沾著高能炸药的硫磺味、机械润滑油的恶臭,以及一路走来撕断敌人咽喉时溅到的肉屑。
这是一双刚砍下黑桃j人头、刚亲手打爆克隆体脑袋、染著无数罪孽与血污的屠夫之手。
脏。
太脏了。
他骨子里那股早已被“撒旦”名號掩盖的、身为警察苏晨对心爱之人的笨拙与自卑,在这一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不配用这样一双从地狱血海里捞出来的脏手,去碰她乾乾净净的脸。
半空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苏晨闭了闭眼,將那只手,缓缓按回了自己的身侧,死死捏成了拳头。
他只是用那双曾让整个暗网闻风丧胆的血色眼眸,深深地、柔和到了骨子里地注视著她。
“我来带你回家。”
他开口。
声音极轻,极哑,沙砾般粗糙,弱得几乎要被实验室头顶排风扇的排气噪音彻底掩盖。
但他知道她能感受到。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林晚意那空洞迷茫的眼眶里,毫无徵兆地、极其汹涌地蓄满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汽。
她依旧无法说话,甚至连抬手相拥的力量都没有。
但她那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身体,却在冷空气里向前微微倾斜了微米级的一小步,像是一只在暴风雪里冻僵的雏鸟,用尽全部本能,向著眼前这个为她踏碎修罗场的男人靠近。
苏晨心口最坚硬的那块寒冰,轰然碎裂。
但他连半秒钟沉溺於痛心与温存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魔鬼的眼睛,依旧在天上盯著他们。
苏晨霍然抬头!
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极尽温柔,在一秒之內彻底冰冻、湮灭,切换成了足以把人灵魂刺穿的绝对杀意!
一黑一白的异瞳,如同出鞘的血刃,穿透了二楼厚重的防爆观察窗,直刺那个藏在无数摄像头背后的幽灵。
“方块a。”
苏晨的声音冷得掉渣,比极地冰原上的寒潮更具侵蚀性。
“游戏打通关了。按你的规矩办,把她的『c型密钥』还回来。”
“规矩?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