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子因为极度的乾渴和撕裂,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超频状態下的苏晨敏锐地捕捉到——左边那个“林晚意”的长睫毛,不受控制地发生了一次微米级的颤动。
而右边那个,宛如一座死气沉沉的冰雕,毫无反应。
有戏!
苏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他那被极度理智包裹的大脑,立刻又將这丝希望无情掐灭。
这会不会也是陷阱?以方块a的技术,完全可以给克隆体设定一套名为“听到特定声纹就引发微表情颤动”的偽装程序。这种表层的生理反应,方块a不可能想不到。
他必须问一个问题。一个能彻底撕裂“程序逻辑”与“人类灵魂”界限的问题。
苏晨沉默了两秒,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然后用一种极轻、极尽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两个“林晚意”依旧木然地站著。
苏晨盯著她们,故意拋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被篡改过的细节:“那天天气真好,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说完这句话,他连呼吸都彻底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实验室里,只剩下那要命的“滴答”声在敲击著神经。
一秒……两秒……
突然,右边那个“林晚意”,那双原本空洞如黑洞的眼眸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精准的焦距。
她的嘴唇机械地动了动,发出了一道乾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不对。”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念诵一份標准答案,“那天……下雨了。下的……是小雨。你还脱下了外套。”
苏晨的心,在这一瞬间如坠冰窟,彻骨生寒。
她说对了。那天確实下著淅淅沥沥的冻雨,他把自己的黑色风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可是,这个回答,太完美了!
完美得没有任何迟疑,完美得就像是主板上的cpu在零点零一秒內从名为“初遇”的文件夹里,直接提取出了“天气:小雨”的標籤数据!
那不是一个人在重度创伤后回忆往昔的態度。
苏晨强压下內心的波澜,將目光如利刃般缓缓移向左边那个“林晚意”。
左边的她,在听到苏晨那个“太阳很大”的问题后,本就苍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迷茫。她那好看的眉头,极其痛苦地微微蹙缩了一下,似乎那破损的脑神经正在极力对抗著某种提取记忆的痛苦。
她的嘴唇颤抖著,开合了好几次,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直到足足过了七八秒,她那涣散的眼神,才一点、一点地,艰难地聚焦在了苏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那一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不再是死寂的数据,而是涌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以及一种穿透了生死与痛苦的、本能的依恋。
她没有像右边那个一样,去精准地反驳苏晨关於“天气”的错误。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后用一种微弱到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带著浓烈自我怀疑的语气,喃喃自语:
“是吗……我……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好凶。”
轰——!!!
苏晨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核弹轰然引爆!他的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震颤了一下,连带著断裂的肋骨都在发出哀鸣。
心臟像是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酸楚与狂喜同时衝上鼻腔!
对了!
就是这个!
这才是真正的她!这才是那个被强行抽走了百分之七十三脑神经密钥,大脑濒临崩溃,会因为极度痛苦而记不清任何客观细节,却唯独將他带给她的“感觉”死死刻在灵魂里的林晚意!
克隆体能复製神经元,能复製资料库里的天气、时间、地点,但它永远无法复製一种名为“羈绊”的虚无縹緲的东西!
代码不知道,对於一个在雨夜中受惊的女人来说,几度、下了多少毫米的雨,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闯入她生命的男人,当时带给她的心跳与震颤!
右边那个,是顶著完美数据的残次品!
左边这个,才是他要找回的灵魂!
“一分钟。”
方块a那如同丧钟般的声音,精准地打断了苏晨的思绪,带著一丝迫不及待看戏的疯狂。
苏晨没有理会。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用钢钉强行固定、皮肉外翻的左臂,从后腰处,一点点拔出了那把早已上膛的冰冷格洛克手枪。
“咔噠。”
保险解开。黑洞洞的枪口,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泛著森然而死寂的幽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枪口笔直地锁定了右边那个“完美克隆体”的眉心。
那个被枪指著的“林晚意”,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程序里似乎没有被写入“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即將被爆头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代码。
而左边那个,真正的林晚意……
在看到枪枝抬起的瞬间,她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那是一具残破的身体,在面对极致危险时爆发出的求生本能。
然而,令人窒息的是——她瑟缩的方向,不是向后躲避,而是下意识地,拖著满是针孔的身体,朝著苏晨的方向,艰难地靠拢了半步。
在她的潜意识里,哪怕这个男人满身是血、宛如修罗,他也是她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避风港。
看著她那个微小的动作,苏晨的眼眶倏地红了,眼底深处,涌起足以焚毁整个西伯利亚的恐怖戾气。
他的心,已经有了绝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