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著机油和消毒水的冷气从门缝中涌出,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门內走廊的两侧壁龕中,各有一条手持自动步枪的机械臂。枪管上的红外瞄具正闪烁著待机状態的绿光——它们已经识別过他了,在他踏入大门的那一刻。
“001號实验体”。
“免检回收协议已激活”。
这是第一层。
大门的基因锁认的是他后颈皮下那枚真实的“生物基因签名剂”——那玩意是方块系三十年前焊死在他身体里的,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古老。它证明了他是“產品”,是“货物”,所以大门放行。
但苏晨很清楚,从大门到顶层指挥室之间,还有第二道锁。
一道“威胁评估锁”。
任何进入塔內的生物体,都会被系统实时监控其生理数据,並与情报资料库中的档案进行交叉比对。一旦系统判定来者仍具备“高度威胁性”,顶层指挥室的权限就永远不会对其开放——来者会被困在中间楼层,像老鼠一样被逐层消灭。
这才是黑桃j真正的底气。
他相信,就算苏晨能凭藉基因签名剂骗过大门,也绝不可能骗过第二道锁。因为苏晨的战斗力档案、身体机能数据、神经反应指標,全都白纸黑字地躺在情报系统里——那是一头被锁死了“危险”標籤的怪物。
可惜。
黑桃j永远也不会知道苏晨在逃出白塔那天做了什么。
苏晨拖著那条绑著电击导线的右腿,一步步走进走廊。机械臂收回枪口,让出通道。头顶的扫描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三遍,然后——
“威胁评估完毕。”
“目標生理数据比对:基因稳定性……12.7%。预计残余寿命……不超过68小时。”
“判定结果:低威胁/濒死个体。”
“顶层权限……已开放。”
苏晨的嘴角在血污之下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比任何笑容都要阴冷。
——十九天前。白塔地下基地。
当时的他,刚刚亲手切断了自己大脑中关於林晚意声音的全部记忆链路,趴在血泊中如同一具尸体。而那台“深层脑机数据中枢”因为同步失败,正冒著焦烟。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被“蛇”的人抬上担架之前的那三十秒里,他拖著报废的身体,从最近的一个培养槽底部的废液排放口中——用牙齿咬开了一根注射器的包装。
那个培养槽的编號是【001-f】。
里面浸泡著一个已经宣告失败的克隆体,基因链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崩塌。数据屏幕上的预测清清楚楚:该样本將在七十二小时內彻底瓦解。
苏晨抽取了两毫升它的脊髓液。
然后,在“蛇”安排的黑诊所里恢復的那二十三天中,他通过老三的走私渠道,花了他能给出的一切——包括一条暗网情报线的完整使用权——来完成了一件事:
將那份“基因链崩溃中”的生物数据,偽造成他自己的最新体检报告。
然后,把这份报告,通过三个互不关联的二流情报贩子,散布进了东南亚地下情报市场的底层资料库里。
他赌的东西很简单。
像黑桃j这种曾做到参谋长级別的人物,在情报收集上有一个致命的职业病——他永远不会只信一个来源。他一定会交叉验证。
而当他从“蛇”那里拿到苏晨的资料后,一定会再从其他渠道调取数据进行比对。
那些被污染的二流资料库,就是苏晨埋下的毒。
它们会安安静静地告诉黑桃j的系统一个“事实”:
苏晨的基因链正在崩溃。他活不过三天。
一个三天后就会自己死掉的人,一个“產品回收”协议下的濒死货物——系统有什么理由拦他?
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滑开。
苏晨走了进去。
按下顶层按钮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金属面板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他没有擦。
电梯平稳上升。
光滑的不锈钢壁面上,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他花了三秒钟打量自己。
但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小、很轻,像是怕扯裂脸上的焦痂。但確確实实是一个笑。
够了。
只要能扣扳机就够了。
“叮——”
电梯到顶。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將整个指挥室包裹成一个悬浮在夜空中的玻璃穹顶。窗外,金沙镇的夜景如同一盘被打翻的棋——远处有火光,有硝烟,有他十分钟前亲手製造的混乱的尾声。
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沙盘上,无数红蓝光点正在闪烁跳动,標註著地面部队的实时位置。
而沙盘的另一侧,一个穿著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著电梯门站立。
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枪。左手负在身后,右手端著一只水晶杯,杯中深红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他在看窗外。
或者说——在欣赏。
“不得不承认——”
黑桃j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沉稳,以及掌控者俯瞰棋盘时才有的篤定从容。
“——001號实验体,你確实给了我很多惊喜。”
他依然没有转身。端著酒杯的手轻轻晃动,让杯壁上的红酒掛壁纹路更加清晰。
“用自残的方式对抗精神干扰波,用假投降骗走我的装甲纵队……”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一道精妙的残局,“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