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他踏著那条被粗糙二手外骨骼支架死死锁住的右腿,伴隨著液压马达微弱而沉闷的“嘶嘶”声,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金沙镇。这里是情报中“黑桃j”掌控的武装走私枢纽,也是方块系在金三角最隱秘的供氧管道。
在边境黑诊所休整的二十三天里,他身上的防爆枪伤与撕裂伤已经结了厚硬的黑疤,粉碎的骨节在钢钉的强行固定下勉强长合。虽然差点落下了终身残疾,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白塔里隨时会断气的濒死之人。
相反,在这一刻,他那颗完全冷却下来的大脑,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机器模式,飞速过滤著眼前的一切。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腐烂的水果味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气味。街道两旁,皮肤黝黑的本地人懒洋洋地坐在自家门口,用一种混杂著麻木和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这个衣衫襤褸、神色阴鷙的不速之客。几个光著脚的孩童在泥泞的路上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充满了东南亚小镇特有的混乱与生机。
但他妈的,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一个为了迎接某位“大人物”而连夜搭建、甚至连道具都摆放得过於严丝合缝的电影舞台。
苏晨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眸,没有在那些活色生香的景象上停留超过半秒。
“劣质的军事布景。”他在心里冷冷地给出评价。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一家临街的杂货铺。铺子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发霉的饼乾到生锈的铁钉应有尽有。一个叼著菸捲、满脸老人斑的乾瘪老头坐在柜檯后,眼皮耷拉著,仿佛连呼吸都嫌费劲。
“要点什么?”老头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高棉口音。
苏晨的视线扫过货架,最终停在一排落满灰尘的罐头上。他抬起那只长满疤痕的右手,指了指:“牛肉罐头,还有水。”
但他幽蓝的瞳孔焦距,根本不在罐头上。
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店铺门框上掛著的那块手写招牌。不仅是这家店,从进镇开始,他看过的旅店、餐馆、理髮店的招牌,虽然字体风格各异、甚至刻意写得潦草,但每一笔的转折角度、每一个高棉字母的间距比例,都透著一股工业流水线般的绝对规整。
就像是一群习惯了敲击军用键盘的死士,在强行模仿小学生的笔跡。装得再像,那种纪律性带来的匠气也藏不住。
老头慢吞吞地从货架上取下罐头和一瓶水,放在柜檯上。“一共,七美金。”
苏晨面无表情,从口袋里夹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就在老头伸手接钱的瞬间,苏晨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了老头的虎口和食指第一指节——那里,有著极厚的、由於长年扣动扳机和紧握军刀留下的黄褐色老茧。
同时,苏晨的余光瞥见了柜檯最下方。一根没有任何污垢的崭新军用黑色光纤线缆,正沿著墙角隱秘地延伸出去,最终匯入街道地下。太新了,新得和这个破旧的店铺格格不入。
这是一座巨大的屠宰场。一个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专门等他自投罗网的终极杀局。
“谢谢。”苏晨拿起水瓶,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匀速。
二十多天的休整虽然没能治好他的残疾,却让他重新找回了顶级猎手的耐心与冷静。他很清楚,从自己踏入镇子的第一秒起,天上地下的狙击镜、摄像头,至少有上百双眼睛已经锁死了他的身体。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对方按下处决按钮之前,走到自己预设的第一个起爆节点。
他单手拧开瓶盖,仰起头,將冰凉的劣质矿泉水狠狠灌进乾渴的喉咙。水流滑过食道,安抚著暴晒后有些发烫的五臟六腑。他一边走,一边用残指在裤腿上极有规律地敲击著。
第一个节点,是镇子东头那个堆满垃圾的巷子,巷口有一个卖水果的摊位,位置正好卡住主街两端的交叉射界。
第二个节点,是巷子深处一栋二层小楼的后窗。
第三个节点……
此时,他距离那个水果摊还有不到十二米。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著,这具留下永久性伤残的身体里,属於怪物的暴戾之血,终於再次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就在距离巷口仅剩八米的时候。
异变,毫无徵兆地降临。
镇子电线桿上一个锈跡斑斑的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高频电流声。紧接著,一个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机械合成女声,宛如死神的宣告,响彻了整座金沙镇的上空:
“检测完毕。目標001已进入a-3绝对杀戮区。”
“『清洗』协议,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小镇,声音仿佛被一柄巨斧凭空劈断。
前一秒还在热情叫卖的水果摊贩,猛地一把掀飞了面前堆满热带水果的木车。木板炸裂,下面赫然固定著一挺上好弹链的俄制pkm重机枪!
坐在街角门口打盹的佝僂老妇人,猛然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接从身后的竹编背篓里抽出了一把乌黑的微型衝锋鎗!
就连那几个刚刚还在泥水里天真打闹的七八岁孩童,也瞬间停下了笑声。他们熟练地就地翻滚,从宽大的衣服下摆里拔出格洛克手枪,原本天真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属於职业杀手般冰冷的死寂!
整个街区,几百名偽装成平民的武装人员在同一秒钟內集体翻脸,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落抽出了长短枪械。
黑洞洞的枪口,密不透风地锁死了街道中央的苏晨。
“果然是这套戏码……”
苏晨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嘲讽笑容。
“砰!”
他手中的半瓶水被狠狠砸在地上,塑料瓶四分五裂,水花在阳光下飞溅。
就在水花溅起的同一十分之一秒,苏晨右腿上的老旧下肢外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狂暴嘶鸣。液压杆功率瞬间被他推到极致,贴紧皮肉的粗劣凝胶电极片瞬间释放出蓝色的电弧,强行电击著他坏死的神经末梢,带来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神经痛!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剧痛刺激神经带来的非人爆发力下,他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迎著那几百个即將喷吐火舌的枪口,朝著巷口那挺已经预热的重机枪阵地,悍不畏死地反向发起了狂飆衝锋!
既然幕布已经撕开,那就杀个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