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在掸邦高原东侧的原始雨林。
雨季刚刚结束,整片林子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发酵的蒸笼。到处是积水和腐烂的落叶,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每一次呼吸,肺里灌满的都是泥巴、霉菌以及植被腐败的刺鼻味道。
苏晨一动不动地趴在一棵巨大榕树的虬结气根后面。
他穿著一身从当地猎户手里用金条换来的迷彩布衣,头上裹著一条脏兮兮、浸满泥水的麻布,为了隔绝红外热成像,他不仅全身涂满了冰冷的泥浆,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每分钟不足六次。
在他的双腿上,从膝盖以下,死死套著两条粗糙的黑色金属管状物——那是一副军用级下肢外骨骼支架。
这是他通过老三那条走私线,花天价搞来的黑市货。型號极其老旧,是缅军淘汰下来的二手报废品,液压马达运转时会发出微弱的蜂鸣,电池满载也只够支撑六小时的连续行走。更要命的是,为了让受损严重的右腿神经能重新与机械產生联动,他没有注射任何麻药,直接將外骨骼內部粗劣的凝胶电极片刺入了自己的皮肉深处。
每动一下,微电流带来的刺痛感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
但够用了。只要能让他站起来杀人,就算腿上绑著绞肉机他也毫不在乎。
苏晨已经在这里像具尸体一样趴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在等。
三百米外的山谷底部,一阵细碎踩踏落叶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支十二人的武装巡逻队正沿著溪流呈战术队形行进。他们穿著统一的丛林迷彩,头盔上掛载著单兵夜视仪和红外热搜终端,手里端著清一色的以色列tar-21突击步枪,手指全部搭在扳机护圈上。
前面两个尖兵牵著高大凶猛的军犬,后面跟著通讯兵和一个背著重型无线电中继器的大块头。
这是“黑桃j”麾下最精锐的核心巡逻队。每天三次,固定路线,固定时间,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苏晨已经在这里暗中观察了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扫描仪,將这台钟表拆解得明明白白:他摸清了他们的换岗节点、通讯频率、巡逻间隔,甚至是每一个士兵转头的习惯性死角盲区。他的脑海中早就刻印下了一张完整的区域3d动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二十七个足以致命的关键位置。
但他今天绝不动手。林晚意的惨状每天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简单的屠杀解不了他心头的恨。
他今天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当一次牧羊犬,把这支巡逻队赶去它不该去的地方。
苏晨缓缓抬起那只只有三根手指能勉强活动的右手,从身下的烂泥里摸出一个满是铁锈的罐头盒。里面装著半斤暗红色的、已经微微凝固的新鲜猪血,这是他昨天拖著金属残腿,在十六公里外的一个苗族寨子里花两美金买来的。
他用大拇指悄无声息地顶开罐头盖,一股浓烈的、带著原始野性的血腥味立刻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
苏晨的眼神冷若冰霜,他將猪血倒在一片宽大的蕨类植物叶子上,然后用一根极细的竹竿挑起,在脑中经过零点一秒的弹道计算后,手腕猛地发力,朝著西北方向的另一条隱蔽兽径甩了出去!
“啪嗒。”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距离巡逻路线约八十米外的一片密集灌木丛中。
做完这微小却致命的动作,苏晨立刻將竹竿压入泥水,整个人重新趴回原位,连心跳都压抑到了极致。
三分钟后。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军犬突然停住了。它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漆黑的鼻头疯狂耸动,隨后朝著西北方向发出一声极具攻击性的低沉狂吠。
“停!”尖兵瞬间半蹲,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哗啦!整支队伍反应极快,枪口瞬间指向四周,立刻进入最高级別的环形警戒状態。寂静的雨林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军犬不安的刨地声。
通讯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对著喉麦紧张地报告:“指挥中心!三號路线,十七號坐標附近发现异常气味源!军犬反应剧烈,疑似大型肉食动物活动痕跡……或者,是人为偽装的潜伏哨!”
无线电那头只沉默了短短五秒,隨后传来了带著杂音的冰冷指令:“绕行五十米查看!严禁跨越林线,注意诡雷!”
“收到!”
巡逻队立刻调整方向,如临大敌般端著枪,朝著苏晨精心设计好的那条兽径一点点摸了过去。
苏晨趴在泥浆里,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没有跟上去。
他清楚地知道那边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不会有。军犬会在灌木丛里闻到那滩猪血,巡逻队会精神紧绷地在周围拉网搜索一圈,最后只能在报告上写下“野猪活动痕跡,未发现异常人员”,然后再悻悻地退回原来的路线继续巡逻。
但就因为这次愚蠢的绕行,会让他们抵达下一个交接点的时间,被硬生生拖延八到十分钟。
而这宝贵的八分钟空窗期,就是苏晨要的命门!
因为在这八分钟里,由於时间差的错位,四號路线和三號路线交界的防区,会出现一个宽度约两百米、没有任何人看守的绝对监控盲区!
苏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今天,他只是为了验证这个盲区是否真的存在。
確认无误后,他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撤出。双腿外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他沿著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脚丈量出来的安全路线,幽灵般退回了四公里外的临时营地。
营地极其简陋,只是一个岩壁的天然凹陷处。上面搭著一层用树枝、藤蔓和苔蘚编织的偽装网,在光学迷彩原理的布置下,从十米外看过去,这就是一块长满青苔的普通山石。
苏晨钻进逼仄的山洞,立刻伸手把外骨骼支架的电源关掉——在这个鬼地方,电量就是生命,必须精打细算。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从防水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搓得发黄、画满了各种標记的军用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红色圆圈標註的是敌方巡逻路线,蓝色三角是固定哨位,黄色虚线则是他通过无线电波段强弱推算出来的通讯覆盖边界。
他拿起一根烧焦的炭条,在三號和四號路线之间,重重地画下了一道粗黑的线。
盲区確认。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第二步:拉扯,创造极限混乱。
苏晨要让这群躲在安乐窝里的毒梟,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风声鹤唳。
在接下来的整整五天时间里,苏晨拖著那副粗劣的外骨骼残躯,化身为雨林里不知疲倦的恶鬼,在“黑桃j”控制区的外围,疯狂地製造了七处极其逼真的假交战痕跡。
第一处:在北侧的一条必经伐木道上,他精確计算了拋壳窗的角度,用几十枚缴获的5.56毫米弹壳和两个空弹匣,配合树干上用匕首刻意凿出的弹孔,偽造了一场极其激烈的遭遇战现场。
第二处:在东侧溪流的上游,他用动物內臟、树脂和泥巴糊成了三个真人大小的“假尸体”,当它们顺著水流飘下,被巡逻队在下游捞起时,已经被水泡得浮肿腐烂,根本辨不出真假,直接引发了敌方內部的恐慌。
第三处:在西侧的一个废弃毒品加工点里,苏晨用白磷引燃了一把火,滚滚的黑色烟柱直接升到了林冠层以上,十几公里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处到第七处,如同天女散花般散布在防区边缘:有被切断的通讯缆线、有刻意引爆却没炸死人的地雷响动、还有极其明显的越野车撤退车辙印。
七个假目標,七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黑桃j手下那几百號人的巡逻队,被这个看不见的“幽灵”搅得疲於奔命、神经衰弱。
每天都有几十份新的“紧急异常报告”如同雪片般涌入指挥部。巡逻频次从每日三次被迫强行增加到五次,士兵们连睡觉都不敢脱鞋。但人手却没有丝毫增加——因为核心武装拢共只有四百人,要维持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庞大控制区,原本就捉襟见肘,如今更是被苏晨拉扯到了崩溃的边缘。
直到第六天傍晚。
苏晨坐在阴暗的岩洞里,戴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单兵耳机,里面正沙沙作响。
突然,通讯频道里传来敌方指挥官因为极度睡眠不足而暴躁嘶哑的骂娘声:“各单位注意!妈的,三號路线暂时取消夜间巡逻!把那条线上的人全给我调到北区和东区去增援!见鬼了,到处都是他妈的警报!重复——三號路线今晚不巡逻,全部撤回!”
苏晨面无表情地伸出仅存三根手指的右手,关掉了收音设备。
他拿起炭条,在地图上的三號路线上,狠狠地画了一个血红色的叉。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足以將整个雨林冻结的冷酷杀意。
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