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散修挤在阵门外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苍云宗的守山阵盘早在季夜踏入矿洞时就已崩碎成漫天青光,后来矿道深处又传来撞击的巨响,隔著数里远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剧烈震颤。
有人低声数过,前前后后总共响了数十次,最后一次震感更是让峡谷都跟著晃了几晃,几个修为稍低的散修直接被震得摔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矿洞深处重新陷入死寂,那种死寂比之前的喧囂更让人心悸。
空气中还残留著灵力爆裂后的气息,混著从矿道深处飘出来的血腥味,在谷地潮湿的雾气里久久不散。
有人悄悄抬头朝矿洞口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只是死死盯著那扇敞开的矿洞大门,手心紧攥著各自的法宝。
他们在等。
等第一个走出来的会是谁。
若是苍云宗和昆玉宫的人,他们便作鸟兽散。
若只有那个墨衣少年独自走出来,那这座灵矿的机缘,或许会有变数。
邵元站在乱石台边缘,左肩那道剑伤还在隱隱渗血,將缠著的布条浸出一小片暗红。
苏夭夭站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握著那枚淡金色的符文令牌。
她死死盯著矿洞口,抿著嘴唇一言不发。
她眉心那朵七彩水莲印记明灭不定,映得她整张小脸都在发光。
她几次想衝进去。
每次脚尖刚动,又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她记著季夜的话。
他说让她在这里等著,所以她相信季夜。
空气越来越闷。
人群前排有几个散修开始蠢蠢欲动,脚尖不自觉地朝矿洞方向挪动。
有人从背后摸出了备用的短刀,刀身藏在袖中,只露出半截冷森的刀柄。
有人悄悄催动了一道敛息符,身形在空气中变得模糊透明。
有人压低了身形朝矿洞口无声地摸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十分轻慢。
就在这时,矿洞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靴底踩在碎石上,一步接一步,沉缓而稳定。
洞口暗处,一道墨色身影缓缓浮现。
人群前排那几个已经摸到矿洞口的散修,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样。
一身黑衣,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在他身侧,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步履沉稳,脊背笔直,唇边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著金芒的脚印。
他走出洞口时,抬手挡了一下迎面照来的暗红天光。
像是一个刚从漫长午睡中醒来的人,只是略微有些不適应外界的亮光。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散修们,忽然都不动了。
最前面那人手里攥著的短刀无声滑落,刀尖插进焦土里,刀柄兀自微微颤动。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鬆了手,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道独臂的身影从自己面前走过。
他身后的人悄悄將已经催动一半的敛息符重新捏灭,符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焦土上积了一小撮苍白的余烬。
后排那些本来已起身的人重新坐了回去。
人群中窸窣的交谈声自行熄灭,像是有人在这片空地上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人发號施令。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步一步地朝两侧退开,在矿洞口与散修人群之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条通道的正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忽然飞奔出来。
苏夭夭跑得很快,裙摆在焦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尘痕。
她跑到季夜面前数尺外忽然停住,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空荡荡的右臂袖管。
那截袖管还在隨著惯性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的睫毛跟著颤一下。
“你胳膊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
季夜伸出左手,在她头髮上揉了一把,动作依旧和平时一样隨意。
“断了,很快就长出来了。”
苏夭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双手,十指在胸前飞速结出一道繁复的法印。
眉心那朵七彩琉璃水莲骤然亮起,一股温润而精纯的生机之力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淡金色的光晕,將季夜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渗入皮肤的剎那,季夜胸前的伤口开始加速癒合。
那些被长剑贯穿的血洞边缘,肉芽蠕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几分。
右肩断口处也传来阵阵麻痒,那是骨骼与肌肉正在重生的徵兆。
苏夭夭咬著下唇,將玲瓏心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法印纹丝未动。
季夜低头看了她一眼,左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
“够了。”
苏夭夭摇头,还想继续。
“暂时死不了。”
苏夭夭这才收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珠。
季夜越过苏夭夭,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邵元身上。
邵元站在乱石台边缘,那条受伤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吊在胸前。
他见季夜看过来,便走上前几步,停在数尺外,没有靠得太近。
“季道友。”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他没有寻问矿洞里发生了什么。
只是將目光在季夜空荡荡的袖管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邵元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在峡谷西侧一处废弃矿坑里挖到的几块灵晶残片。品相不太好,但胜在年份够久,你伤得重,兴许用得上。权当之前救命之恩。”
季夜接过,神识探入扫了一眼。
確实是几块残晶,纯度不算高,但其中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晶核,色泽已从幽蓝转为淡紫,至少是千年以上的老矿芯。
这种年份的灵晶,內里蕴含的灵力已经被岁月淬炼得极为精纯,用来炼製修復肉身的高阶丹药再合適不过。
季夜翻手將储物袋收好,点了点头。
“邵道友。”
他开口,语气平淡。
“若要进去采灵晶,不要超过一个时辰。”
邵元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什么。
他隨即抱拳。
“季道友,后会有期。”
季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苏夭夭跟在他身侧,伸手拽住他空荡荡的右袖袖口,像是怕他走丟了一样。
那道独臂的墨色身影与身旁的青衣女童並肩而行,渐渐消失在暗红天光笼罩的峡谷尽头。
阵门外的散修们目送著那道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峡谷尽头翻涌的灰雾之中,才有人如梦初醒。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个穿著皂色旧袍的中年散修,他一言不发,拔腿就往矿洞里冲。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向矿洞入口,脚步声、叫喊声、法宝碰撞声混成一片。
邵元没有跟著冲。
他站在乱石台边缘,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默默地紧了紧左肩的绷带,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散修丟弃的铁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