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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政府办公大楼。
    暖风机嗡嗡运作,室內绿植的叶尖被烘得有些发黄。
    郭正明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钢笔尖在文件上平稳划过,留下一道浓黑的墨跡。
    组织部长刘长峰坐在客椅上,手里拿著最新匯总的干部动態简报。
    “海州和安丘的班子,骨头很硬。”刘长峰合上简报,將纸页推到茶几上。“赵长明和沈克勤以港口违约金为由,拒绝把外贸订单分流给白云市。底下几个摇摆的县市看他们没动静,也跟著按兵不动。靠组织谈话去压,效用在递减。”
    郭正明把文件归置整齐。
    他在部委歷练多年,深知行政力量的边界在哪里。当官帽子压不住商人的逐利心和技术官僚的算盘时,只能拿真金白银去砸。
    “组织大棒敲不碎实业合同。”郭正明端起瓷杯喝了口热茶,“地方企业要的是利润。白云陆港既然建起来了,必须得有货进出。陈锋那边缺钱,省发改委批的第二期建设基金下去了没有?”
    “批了。但只能解解近渴。”刘长峰答话。
    郭正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草案。
    “通知陈锋,直接用市委的名义,向海州、安丘以及周边所有出口企业发专函。把中转补贴提上去,仓储免租也加码。”
    “企业只看重眼前的成本,用重赏把他们的货源砸过来。”
    安丘市,数字经济產业园管委会。
    寒雨下了一整夜,玻璃窗上全是水汽。几家电子出口企业的老总围坐在会议桌旁。长条桌正中,摆著一份白云市发来的大红公函。
    华兴电子的老板老李將公函扯到自己面前,拿计算器飞快地按著。
    “沈市长,这条件开得太厚了。”老李指著公函上的数字,“双倍中转补贴,外加首月仓储全面免租金。咱们这批出口欧美的精密电路板,走白云陆港打包发运,单这一趟就能抠出三十万的净利润。这比咱们辛苦跑订单赚得还快。”
    沈克勤坐在主位,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没发火,也没拿官腔去压人。之前在跨省直采上吃过的亏,让他对这种脱离物理成本的补贴有著天然的防备。
    “老李,做外贸出口,算的是全盘帐。”沈克勤把面前的几份数据对照表分发下去。“海州港和咱们签了互保协议。运费按港建集团的基准价走。没补贴,没免租,但有一个东西叫船期准点率。”
    老李看著对照表,並不死心。
    “白云好歹是省府掛牌的重点陆港枢纽,陈书记还特意打过电话保证给咱们开绿色通道。这三十万的利润放在眼前,市里是不是也支持咱们去探探路?”
    “市里不搞强买强卖。”沈克勤把笔一扔,態度务实。“企业脚长在自己身上。要试单,我不拦著。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出了安丘的地界,货到了白云一旦延误,海外的违约金市財政一分钱都不会替你们兜底。”
    老李心算片刻,当场拍板。
    华兴电子决定拿出一千万货值的订单,转头装车,发往白云陆港试单。
    剩下的几家企业没动,打算先看看老李的回报。
    海州市长办公室。
    赵长明接到沈克勤的通报,拿过电话机听筒。
    “老沈,白云那套破设备,十万吨石头就能把他们压瘫痪。老李那种精密电子件送过去,不出问题才怪。”
    “不撞南墙不回头。拦著他们,他们还以为市里挡了他们的財路。”沈克勤在电话那头回话。
    赵长明拿过一份港务局出具的信用承诺书。
    “海州这边把规矩亮明。海州港不仅对接港建的调度网,我们还拉了太平洋財险做白名单承保。凡是在海州港进出的货,只要是港务局调度延误,晚一小时赔十万,上不封顶。”
    “陈锋给得出补贴,他给得出这种真金白银的违约赔偿標准吗?”
    沈克勤应下,將海州的標准原封不动地发进了安丘企业家的群里。
    两小时后。
    十辆满载华兴电子电路板的货柜卡车驶入白云陆港外环。
    麻烦在过闸机时就开始了。
    白云陆港为了刷数据拉进来的几十万吨沙石建材,至今还堆在路边没有清理乾净。一条进场主路被废弃的水泥熟料占了一半,十辆半掛车硬生生在泥水里堵了三个半小时,才挪到一號卸货月台前。
    卸货区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白云陆港的调度系统前几天经歷了死机重启,数据底层全乱了。叉车工拿著扫描枪,对著电子產品的条形码扫了半天,系统一直报错。
    “条码读不出来!货位分配不了!”叉车工在雨里衝著调度室大喊。
    华兴电子的押车主管急得直跳脚。
    “这批货不能见水!四號恆温仓到底在哪!赶紧给我们卸进去,明天下午得转运去东海港赶远洋货轮!”
    管委会的协调员满头大汗跑过来。
    “四號仓的消防通道被杂物堵了,进不去!先找个露天场院盖上防雨布凑合一晚,系统修好了明天一早给你们开转运单!”
    押车主管当场翻脸,死活不同意露天存放。
    双方在月台上扯皮。
    远处的土坡上,京城財经记者林知远穿著衝锋衣,长焦镜头对准了月台。快门连闪,將这混乱不堪的一幕完整收入存储卡。
    一天。
    两天。
    三天。
    华兴电子的十个货柜,就在白云陆港的场院里耗了整整三天。
    系统始终没能理顺这批货的转运手续,更別提安排车皮运往海港。
    船期过了。远洋货轮解缆起航。
    海外採购商的邮件准时发送到了老李的电脑上。
    逾期交货,触犯国际贸易违约条款。
    採购方直接扣除当期货款百分之三十作为违约金,折合人民幣三百万。
    附带取消下半年的全部合作意向。
    安丘市管委会会议室里,老李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为了赚那二十万的补贴,他赔了三百万的违约金,砸了自己厂子的招牌。
    坐在旁边的几家企业老总看完传真件,后背发凉。
    他们二话不说,当场给海州港务局打电话,把下半年的出口配额全部死死签在海州港的白名单协议上。
    安丘的企业集体回流,再没人敢提白云陆港半个字。
    林知远连夜敲击键盘,將试单失败的全过程写进报导。
    《繁荣的重量》连载第二篇,直接用华兴电子的三百万违约金做真实案例,拆解白云模式的底层荒谬。
    文章发在內参副刊,刀刀见血,將行政补贴干预市场定价的恶果剖析得淋漓尽致。
    白云市,陆港管委会。
    陈锋將几份被安丘企业退回的优惠专函砸在地砖上,纸张散落一地。
    副主任站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货呢!安丘的货为什么全跑了!”陈锋嗓音沙哑,领带扯得老远。
    “陈书记,咱们的调度系统实在理不清那种精密货物的单子,延误了三天,企业违约了。林知远那篇文章一出,周边地市的企业全嚇跑了,连之前说好要来看看的几家小厂也毁了约。”副主任硬著头皮匯报。
    陈锋两手撑在办公桌上,骨节发白。
    没有货源,陆港就是一摊废铁,他的政治生命也要跟著陪葬。
    “加码!”陈锋抓起桌上的红机听筒。“通知財政局,中转补贴继续加码!仓储免租期延长到半年!哪怕倒贴钱给企业做保理,也得把货给我抢进白云来!”
    省政府办公大楼。
    郭正明看著陈锋报上来的加码方案,將签字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白云烧钱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財政预算的承载极限。
    安丘和海州打不透,陈锋这是要拿省里的底盘去搞自杀式袭击。
    但如果不批,白云的火马上就得灭,前期投入的一百多亿全成坏帐。
    郭正明骑虎难下,只能拿起笔,在方案上画了勾。
    四號院。
    入夜,冷风颳过青石瓦。厨房里的砂锅燉著红烧排骨,汤汁浓郁。祁同伟拿著长柄木勺,將切好的白萝卜块下锅,盖上锅盖。
    他换了件居家的旧毛衣,洗净手,走到正屋。
    陈阳坐在长桌前,核对著海州港最新的吞吐量报表。
    “安丘的企业回流了,白云开出的条件成了废纸。陈锋现在就是个输红眼的赌徒。”她將报表归整。
    祁同伟拉开木椅落座,端起温开水喝了一口。
    “行政补贴扭曲了市场定价,短时间內能抢点流量,但违背了实业运转的物理规律,最终一定会被市场反噬。”
    他將水杯搁下。
    “郭正明还在硬撑。他批了陈锋的加码方案,说明他要在其他地市寻找突破口。”
    王大路推门进院,夹著平板电脑坐下。
    “祁书记,陈锋把补贴战火往周边扩了。东港市和临海市那边,有几家大型化工企业和建材厂收到白云的新报价,心思活络了。”
    祁同伟目光平正。
    东港和临海的財政本就吃紧,面对省府倒贴钱的诱惑,很难不动摇。
    战火正在蔓延,一盘更大的底线消耗战,已经在这片盐碱地上拉开阵势。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他要看著郭正明自己,亲手把这把火烧穿省財政的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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